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探进来,在柔软的棉质面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边缘微微泛着毛茸茸的光晕。
他走近,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布料前有片刻的迟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后,才极轻极缓地落下,沿着肩线的弧度、胸前的纽扣、直至下摆,一寸寸抚过。布料带着微凉和细腻的触感,指尖下仿佛能回溯过无数个日夜——初次穿上时的陌生与拘谨,深夜伏案时衣料的柔软包裹,手术台前紧绷的线条感,还有与病患交谈后,无意识攥出的褶皱。
这不仅仅是一件戏服。
它更像一具临时的躯壳,让他得以短暂地寄居在另一个灵魂里,体验一种严谨、负重、与生死毗邻的人生。
一种他曾经无限向往,最终擦肩而过的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将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
然后,俯身,将其平铺在略显陈旧的沙发面上。他的手指带着体温,耐心地、近乎虔诚地,将布料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褶皱一一碾平。
尤其左胸口袋上方,那枚绣着“陆深”二字的浅蓝色名牌,他用指腹反复地、轻柔地抚平其边缘,确保它妥帖地贴合在布料上。
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下偶尔闪过的一丝波动,透露着心底并非全然的平静。
他在沙发前静立了许久,目光如同被吸附一般,流连在那片纯净的白色之上。眼神里,有对一段沉浸时光的不舍,有顺利完成任务的释然,有对机遇和合作的感激,也有一丝如同送别一位即将远行老友般的、淡淡的空落。
通过“陆深”,他窥见并体验了生命的另一种重量。这份体验,沉甸甸地压过心头,珍贵而独特。
但幕布已落,戏终人散。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件折叠平整的白大褂,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镌刻在记忆里。随后,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走出了这间即将失去“陆深”印记的办公室。
走出拍摄区域,傍晚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片场残留的闷热。夕阳将天边染成暖色调,给收工的忙碌景象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景枝月的心境还带着告别后的空寂与平静。
他正寻找着林助理的身影,目光却不经意地在停车场入口,捕捉到了那个倚在黑色轿车门边的熟悉身影。
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在渐浓的暮色中自成一道冷峻而稳定的风景。他并未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等人的姿态本就如此。
景枝月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底那片空落,莫名地被填充了一丝踏实感。他加快步伐走过去,声音还带着一点情绪沉淀后的微哑:“沈先生,您怎么来了?”
沈聿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细致地阅读着他此刻的状态,然后才平淡地开口:“顺路。听说今天杀青?”
他的理由依旧简洁,但景枝月这次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平淡语气下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完成重要任务后的疲惫与踏实:“嗯,刚结束。”
“感觉如何?”沈聿问,目光沉静。
景枝月沉吟了一下,寻找着恰当的词语:“像是……完成了一次很长、很投入的旅程。现在终于到站了,有点累,但心里……很踏实。”他顿了顿,看向沈聿,眼神真诚,“谢谢您,沈先生,给我这个机会体验‘陆深’的人生。”
沈聿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伸手,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动作自然流畅。
这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景枝月心头一暖,低声道谢,坐进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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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驶离影视基地。
车厢内很安静,沈聿没有询问具体拍摄细节,也没有过多寒暄,只是闭目养神。
但这种沉默的陪伴,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景枝月感到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几个月来的疲惫感和杀青后的空虚感渐渐袭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
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沉,甚至微微歪着头,靠向了车窗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轻微颠簸了一下,景枝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柔软的薄毯,带着熟悉的属于沈聿的气息。
是沈聿的衣服。
他猛地清醒,坐直身体,有些窘迫地看向身旁的沈聿:“对不起,沈先生,我睡着了……”
沈聿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景枝月看着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又看看沈聿只穿着衬衫的挺拔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一股暖流悄然蔓延。他小心翼翼地将毯子叠好,放在一旁。
这时,沈聿却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件叠好的外套,又落到景枝月脸上,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张导刚才发信息给我,夸你最后一场戏,演得很好。”
景枝月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导演和剧组大家指导得好。”
沈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直接进《长夜未央》组?”
他的问题直接而自然,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景枝月会接下顾清让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