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是人力所为,旁人定得,朕如何定不得?”
谢崇岚:“但你所谓的枷锁,正是这世道赖以维存的基石与准则。从古至今,从三皇五帝到前朝女帝,正因臣忠于君、子顺于父、妻从于父,方能立起万世基业。”
“而你,却要推翻它。”
“这是谢氏反你的理由,也是世家容不下你的根源。”
“你今日可以杀了我、诛了谢氏,但你杀不光世家!即便是你看重的武侯与寒门,传承数代、经营多年,谁敢保证不是下一个谢氏?下一个世家?”
“陛下,你以为自己在披荆斩棘?不,你斩断的是中原传承百年的根系,更是延续至今的国朝命脉!”
刑狱之中,光线幽暗。
苍老的世家魁首与年轻的天子彼此对视,看似相隔不远,实则横亘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恰如夏虫不可语冰,谁也不能说服谁。
“第一,”天子竖起一根手指,“三皇五帝那会儿,百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没人敢把女子囚困闺中,不然你以为娲皇氏和嫘祖娘娘是从何而来?”
谢崇岚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挑刺,倒是一愣。
“第二,也许今日的寒门会是明日的世家,也许数百年后的世道又是一个轮回,可那又怎样?”天子冷笑,“你吃完这顿饭,下顿就不吃了吗?明知自己从出生一刻起,就一步不停地奔赴死亡,怎么也没见你去跳黄河?”
“哪怕百年后,新的世家羽翼丰满,至少这百年间,百姓吃饱了肚子。”
“自前朝以来,以你谢氏为首的世家兼并土地、倾吞资源,哪怕乱世之中,依然锦衣玉食、奢侈无度。”
“反观百姓没了田地、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崔芜背手身后,冷冷注视着谢崇岚:“如果这就是谢卿所谓的一定之规,那么朕就算掐住天公的喉咙,也得把它扭转过来!”
覆舟水是生民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崔芜知道,所以她必须改变。
她不想再与谢崇岚多言,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囚徒朗朗一笑。
“陛下口口声声,无非怪罪世家贪得无厌,但你可知,世家再贪,亦于皇权不碍。”
“但您宠信的武侯……嘿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若一朝起了叛逆之心,试问陛下将以何约束?”
离间!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什么“宠信的武侯”?这货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出“武穆王”三个字了。
旁的崔芜都可以不理会,唯独这口心尖逆鳞不容触动。她回头尖锐地盯视着谢崇岚,然后抬起右手,冲他比了个手势。
五指捏拳,中指高高竖起,仿佛无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