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可有什么好法子?”她琢磨着秦萧说了这么多,应该不只为了嘲笑自己,因此虚心求教,“只要能见成果,多苦多累我都能挨。”
秦萧从不怀疑这一点,将手伸给她:“握住。”
崔芜怔了怔,虽不解,却下意识相信秦萧,张开五指握住他右掌。
秦萧又道:“用力。”
崔芜明白了,这是要试她手上力道,摸清学生底细,方能因材施教。
她不愿被秦萧看扁,卯足力气往下扳,谁知那只右掌看着清瘦,手指修长好似女子,却如铸铁般坚实稳重,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崔芜一口气憋到底,干脆双手齐上,到最后半个身体都压上去,哪怕撒泼耍赖也要扳回一城。谁知秦萧深谙兵者诡道,右掌猝不及防一撤,崔芜全无防备,且大半重心压在上面,当即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前栽倒。
秦萧勾住她腰身,将人捞了回来。
“你手脚气力比寻常女子强些,过去这些年,应该勤于锻体吧?”
夏日衣物穿得单薄,隔着布料都能觉出腰间手掌热度。崔芜刚生出一点不自在,那只手就极君子地撤回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她眨眨眼,出于对秦萧人品的信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而寻思他的话:“不算锻体……我幼时在青楼,曾学过舞技,也是要劈腿下腰、展臂压筋,是以比寻常女子筋骨强健些。”
“原来如此,”秦萧沉吟片刻,对她道,“你随我来。”
这是崔芜的地盘,她不至于怀疑秦萧想对她不利,放心大胆地跟上去。
这些时日,颜适帮着练兵,秦萧也时常过来指点,免不了在此过夜。负责营地的韩筠是个细致人,不敢怠慢贵客,专门为他搭了营帐。
崔芜掀帘而入,只见里头地方不大,陈设也简陋,不过一张仓促搭成的木榻和一副矮案。饶是如此,在这草草建成的新兵营中也称得上“奢华”,连木盆与烛台都有,可见准备之人没少费心思。
崔芜心念微动,有了计较。
她不见外地席地而坐,只见秦萧不知从哪翻出两片熟牛皮,用军中缝补衣物的针线飞针走线,缝出两个细长的口袋,只留一侧开口。
崔芜突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紧接着,秦萧在营外寻了处沙石地,用细沙填满牛皮口袋,再收紧缝实,两头穿上细带,成了简易的沙袋。
崔芜预感成真,嘴角抽搐得不行。
秦萧掂了掂分量,似是颇为满意,托在掌中递与崔芜:“绑于腕上,平时除了沐浴,不许摘下。若有多的牛皮,双足脚踝也可绑上——安西新兵初入伍时,都是这么练手脚气力的。”
崔芜刚接过,右手就被坠得一沉。她吃力地托住,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个……要戴多久?”
秦萧:“等你什么时候觉不出沙袋分量,便算有小成了。”
崔芜:“……”
刹那间,她仿佛回到大学时代,为了应付万恶的体测而临时抱佛脚。
绑沙袋不是轻松活计,牛皮磨得皮肉生疼,沉重的分量更令崔芜举步维艰。
但秦萧对她说:“学武本是苦差事,若受不住,解了便是。如今华亭你做主,你不想做,没人能勉强。”
一句话将崔芜的好胜心激了出来,她每日戴着四个累赘进进出出,再没提过摘下。
这一戴便是一个多月。
新选拔的吏员逐渐上手,吴山县的税粮陆陆续续送到,原先荒废的田地重新有了农人身影,冷清凋敝的街道也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
生机与人气重新回到这座一度满目疮痍的小县城,百姓们从街上走过,脸上有了笑模样。
恰在此时,秋风渐起,天上月轮渐趋完满。
中秋到了。
这一个月来,崔芜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赶在秋风起前种了一茬豆子,挨个肃清华亭境内的宵小之辈,将此间房屋、山林、池塘与田地绘制成鱼鳞图(1),还抽空去了趟吴山,亲自考察当地民生。
等到天气转凉时,种下的大豆抽出嫩芽,新兵的操练逐渐有了模样,王老汉的“代耕机”见到第一版成品,崔芜也从吴山县赶回。
第一件事就是命灶间烧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件事则是将秦萧请到后堂,言称有笔交易要做。
秦萧欣然前往。
当初县衙后堂被崔芜一把火烧了,幸而火势不大,且扑灭及时,没连累东西厢房。待得崔芜入主华亭,将原先的残垣断壁重新修葺,虽谈不上多考究,起码能住人了。
彼时崔芜刚沐浴过,头发还没干透,就这么披落肩头,只随意挽了个髻儿:“半个月没洗澡,头上都长虱子了,实在没忍住,兄长莫与我计较。”
“长虱子”不是夸张说法,是实打实的虱子。崔芜在吴山歇下的第一晚,屋子没打扫干净,第二天就觉得头皮发痒,用篦子细细梳理,居然抓出来三四只虱子。
吓得崔芜顾不上烧热水,直接用井里打的冷水往头皮上浇,又在屋里烧火熏烟,确认将虫子都赶跑了才敢落脚。
“这就是天气热的不好,”她跟丁钰抱怨,“随铁勒军北上的一路也没见长虱子,这才住了一晚就不行了。”
丁钰一摆手:“等我把硫磺弄出来,你在房间角落都撒点,保证蛇虫鼠蚁见了你绕道跑。”
为着这句话,崔芜等不及回华亭就将丁钰丢进深山,同行的除了向导、护卫亲兵,还有几个逃难至此的道士。
为何要派道士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