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指着灵堂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皇宫的方向,眼泪汹涌而下:
“你们……不过是拿捏了她的忠诚和教养……才逼死了她……”
“不过是……利用我们的情意……”她失望的看向皇后,“你明明知道……我爱她……你不是说过要看着我幸福吗?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管沥?”
难道从前隐隐的支持都是为了今日的利用吗?
皇后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痛无比。她教出来的萧祈——性子活泼开朗却也不失端庄大方的得体,从不矜骄自傲但也不失嫡公主的尊贵气质。她十六岁站上朝堂,高谈阔论,还提拔推举优秀女官,为国选拔人才,说霍长今年少有为,她的萧祈又何尝不是少年意气?
可现在的她却像个……爱而不得的疯子……
皇后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萧祈说的是实话。是皇家先对不起霍家,是皇帝用赐婚设局,是他们容不下一个不肯低头的功臣。
可,皇权之下,她又能如何?
说是宠爱皇后,纳妃选秀又何时停止过?
说是宠爱萧祈,却还是利用她牵绊住她的爱人。
说是宠爱萧凌,杨家的势力不也一直被压制着?
她说得对,这皇室本就无情,皇帝更是!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跟自己的丈夫完全站在对立面?若是他真的怒了,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她确实问过萧祈心仪之人是怎样的?那时的萧祈还小,毫不掩饰的说“我喜欢霍长今!”当时她以为那就是孩童之言,可到后来,看着她们的点点滴滴,慢慢发现这份情意名为“爱”,是她一生都无法再追求的宝物。
在皇帝下令之前,她确实没有想过把萧祈嫁给除霍长今以为的所有人,可……她反抗不了,遵令是保护女儿最正确的选择。
许久,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和无奈。她挥挥手,声音哑得厉害:“走。”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萧祈闹便闹了,最多损点颜面,起码她还可以闹……
凤辇渐行渐远,院中的人也散了。萧祈还站在灵堂前,孝衣被风吹得乱晃,突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玉竹赶紧上前扶她,她却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哭声混着风声,碎得不成样子。
“玉竹,”她抽噎着说,“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护住她?”
玉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公主尽力了,霍将军知道的。她一定知道的。”
夕阳落在西山的方向,那口无碑的棺木,在松涛里静静躺着。
萧祈这一闹,是在告诉世人,北辰有一位叫霍长今的将军,值得被好好记住。
……
这几日的萧祈,白天灵堂哭坟,晚上烧香拜佛。
因为她所祭奠的是活人,她担心给霍长今招来什么脏东西。
公主府的佛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落在供桌的香炉上,萧祈刚将三炷香插进炉中,指尖还沾着香灰,就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心就贴上了一片冰凉——是剑锋。
那力道沉得很,带着股熟悉的狠劲,连握剑的姿态都透着几分凌厉,萧祈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慌,因为持剑人的力道恰到好处,剑尖没有多刺入皮肉一分,她轻声问:
“许将军?”
身后的人没说话,气息却更沉了。许青禾从来就不相信霍长今是畏罪自尽的人,直到回到霍府,他们说是为萧祈抢亲入狱,而送她最后一程的人是萧祈。
她便明白了。
若是她要她死,她怎么可能不成全?
可明明是你先撩拨的她,凭什么要她一次又一次付出生命的保护你?!
“小姐待你不薄。”许青禾的声音哑得厉害,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分,“她为你受杖责,为你抗圣旨,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护着你……何曾退过半步?你为何要杀她?”
萧祈慢慢转过身,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底未干的红痕。她没躲那把剑,反而往前凑了凑:
“我若要杀她,何至于披麻戴孝闹得人尽皆知?许将军,你若真信我会害她,今日便动手。只是你记着——你若杀了我,她回来时,见不到我,定会疯魔。”
许青禾握着剑的猛的一颤,她不明白萧祈在说什么,人都死了还怎么回来?
今日她来此的原因就是不甘心。她不相信是萧祈逼死了霍才今,她们一起长大,怎么会刀戈相向?可事实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来求证,然后报仇。
“霍府西墙那棵海棠树不会枯萎。”萧祈突然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能穿透夜色看见霍府的方向,“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瞳孔骤缩。海棠树……
不会枯萎……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猛地收了剑,退开两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但她却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惊喜,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是得到正确答案的释怀。
她懂了。
是了,以小姐的心思,怎会真的束手就擒?“畏罪自杀”,怕是又一场局。
“殿下……”她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祈重新转过身,对着佛像拜了拜,指尖合十:“她走前跟我说,让我等。我便等。许将军,你也信她一次,等她回来。”
佛堂里只剩长明灯的光晕,剑收回鞘的轻响落在寂静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许青禾没再说话,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萧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轻声道:“长今,你看,都信你呢。你可得平安,千万不能让我们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