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在月光流淌的室内弥漫,只有唐棠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这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在凌迟着唐棠脆弱不堪的神经。
终于,独孤烬缓缓地、如同慢动作般转过身来。月光此刻完整地照在她脸上,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一半沐浴在清辉中,一半仍陷于阴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深邃的眸底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激烈翻涌,挣扎、犹豫、甚至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残忍的冰冷平静强行镇压、覆盖。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夜色的凉意,轻轻拂去唐棠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滚烫的泪珠。动作依旧保持着记忆中的温柔轨迹,但那温柔里,却渗透出一种让唐棠心底莫名发寒的疏离与公式化。
“嗯。”她只是极其简单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往日的清越,没有任何笃定的承诺,也没有以往那种令人安心的抚慰,平淡得令人心慌。
但这一个短促的“嗯”字,听在早已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唐棠耳中,却如同荒漠旅人听见了远处绿洲的水声,如同濒死者听到了天籁!她自动过滤掉了那丝令人不安的异样,固执地将其理解为大战前夕的紧张、凝重与不便多言。她用力地、几乎要将脖子点断般地点着头,像是要拼命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对方确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痴痴地望着温蕴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冷出尘、不似凡俗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巨大悲伤与虚幻幸福的悲壮感。她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温蕴冰凉光滑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微冷触感,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安定剂。
“等明天过后……等这一切都结束……”唐棠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对遥远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之光,如同描绘一个美丽的幻梦,“我们就自由了……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山清水秀,只有你和我……我们再也不用管什么唐家堡,什么玄天宗,什么联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的话语天真、脆弱,如同阳光下绚烂却一触即破的彩色肥皂泡,承载着她对解脱的全部幻想。
独孤烬静静地聆听着,目光落在唐棠那双被泪水洗涤后愈发清澈、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浓烈爱意的眼眸上。那双眼睛,在月华的映照下,纯净得如同未经世事的水晶,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冰冷、虚伪而复杂的容颜。有一瞬间,那清晰的倒影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一些可能改变一切、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后果的话语。
但最终,理智(或者说那深入骨髓的冷酷)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拦住了情感的洪流。她只是微微倾身,将一个轻柔的、却冰凉得不带丝毫情欲与温度的吻,如同飘落的雪花,轻轻印在唐棠光洁却微凉的额头上。
那不像是一个爱人的亲吻,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怜悯与诀别意味的印记。
就在双唇离开额头的瞬间,独孤烬的手微微一动,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内,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正是唐棠当日赠予她的那枚海棠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莹白的光泽,上面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独孤烬的指尖在那微凉的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她做出一个让唐棠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玉佩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最贴近心脏的内袋。那个动作,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留恋,与她此刻冰冷的表象形成了微妙的矛盾。
紧接着,她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支通体由品质极佳的白玉打磨而成的发簪,簪身简洁流畅,簪头却被精心雕琢成了一朵半开未放的海棠花形态,花蕊处点缀着细碎如星辰的淡紫色灵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精致秀雅,一看便知花费了无数心思。
“棠儿,”独孤烬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波动,“这支玉簪,是我……闲暇时亲手打磨的。算不上名贵,但……望你收下。”
她将玉簪递到唐棠面前,目光落在唐棠披散的长发上。
唐棠愣住了,看着那支明显是仿照自己赠送的玉佩样式雕成的玉簪,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所淹没!这是温蕴亲手为她做的!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定情信物吗?她颤抖着接过玉簪,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我……我给你戴上。”独孤烬轻声说着,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拢起唐棠如云的长发,手指灵巧地将那支海棠玉簪,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插入了她浓密的发髻之中。她的指尖偶尔掠过唐棠颈后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戴好玉簪,独孤烬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月光下,那支玉簪在唐棠乌黑的发间闪烁着温婉的光芒。她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复杂难明。
然后,她又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把长约七寸、造型简洁却寒光凛冽的银质短刀。刀鞘是素面的白银打造,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
“这个,你也拿着。”独孤烬将短刀塞进唐棠手中,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明日路途遥远,情况难料。此刀虽小,却异常锋利,淬过秘银,对阴邪之物亦有克制。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关键之时,或可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