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饱含痛苦的嘶吼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哽咽,最终化为无声的、剧烈的颤抖。独孤烬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山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唯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洞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良久,久到苏云漪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独孤烬用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渗血的齿缝间挤出来:
“……她……会被带去哪里?”
苏云漪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回答,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极乐城,是最大的可能。或者……独孤灼在外的某个秘密据点。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去查探。”
独孤烬没有再追问。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自己沾满泥污、血痂和草屑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个粗糙平安符的触感,以及……唐棠最后望向她时,那双彻底熄灭了一切光芒、只剩下无边绝望的空洞眼眸。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痛楚。
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一点冰冷、坚硬、如同极地万载不化玄冰般的光芒,开始凝聚、闪烁,逐渐取代了之前的崩溃与绝望。
那不是泪光,那是仇恨凝结成的实质。
复仇。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血色烙印,深深地、狠狠地刻入了她的灵魂骨髓深处。
她死死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仿佛要将那火焰也染上自己的恨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立下誓言:
“独孤灼……我会从这地狱里……爬回去……找你……”
苏云漪看着她眼中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冰冷火焰,心中明白,那个曾经只知权谋与算计的独孤烬,已经随着这场雨和那份悔恨死去了。从这片废墟和绝望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将会是一个被最深沉仇恨所驱动的、更加危险、更加决绝、也更加令人心疼的存在。而她,只能默默地站在她的阴影里,尽己所能,护她周全,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焚心殿折磨
意识,是在一阵颠簸和刺骨的寒意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那感觉,如同破碎的瓷片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粘合,每一道裂缝都透着森然的冷气。
唐棠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沉溺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却光明的模样,忘却自己是谁。只有灵魂深处传来的、被强行封印的钝痛,以及一种与本源紧密相连的异物感,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剧变。剧烈的震荡持续传来,伴随着铁链拖拽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以及周围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不断试图钻入她毛孔的污浊魔气,终于将她从那种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状态中,粗暴地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牵扯着额角和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着痛。她费力地、几乎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气力,才将眼帘睁开一条细微的缝隙。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昏暗的光影,继而才像是对准了焦距的镜片,渐渐清晰起来。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极高的一片穹顶,玄色为底,缀以繁复的暗金纹路,那些纹路并非祥云仙草,而是张牙舞爪、形态各异的魔神图案。魔神们的眼眸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宝石镶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的、冰冷的光,如同活物般,从高处俯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彻骨的冷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气味——是上好的沉水香试图掩盖、却终究失败的、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气;是属于地底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湿的霉味,仿佛能沁入骨髓;更有一股……灵力被污染、腐化后散发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息,这气息钻进鼻腔,让她本就滞涩的金丹一阵悸动,几欲作呕。
这里绝非她自幼长大的、清灵毓秀的玄天宗,更不是那个充满机关巧簧、烟火人气的蜀中唐家堡。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尖锐的痛楚,猛地涌入脑海,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喧天到刺耳的唢呐声,吹奏的却不是喜庆,而是丧钟;眼前晃动的、刺目得让她心口绞痛的红绸;头上那顶沉重得压垮了她所有希望、几乎要折断她脖颈的凤冠……花轿外骤然响起的、金铁交鸣的厮杀声与凄厉的惨叫,打破了送嫁队伍虚伪的平静;混乱中,那道她曾无比眷恋、愿意托付终身、如今却只余刻骨恨意的身影(温蕴,或者说,那个欺骗了她一切的独孤烬)掀开了轿帘,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狂暴、更绝望的魔气席卷;紧接着,是独孤灼那张艳丽绝伦却狰狞如修罗的脸,带着残忍而玩味的笑意出现,如同盯着落入蛛网的飞虫……最后,是后颈传来的一阵精准而狠辣的剧痛,彻底剥夺了她的意识,将她推入了无边的黑暗。
所以……这里就是极乐之城?魔道巨擘独孤灼的老巢?这座阴森威严的大殿,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焚心殿?
唐棠试图动弹一下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一副冰冷刺骨的金属镣铐紧紧锁住。镣铐做工精巧,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上面刻满了细密而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着的蛆虫,不断蠕动,散发出强大的压制力量,让她体内金丹的运转变得异常滞涩、沉重,仿佛被灌满了铅水,连一丝真元都难以调动。她的双脚同样被沉重的脚镣束缚,链条很短,迫使她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坐在一片冰冷光滑的地面上。那地面材质似玉非玉,触感却比寒冰更甚,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直透灵魂的寒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肌肤、骨髓,带走她本就微弱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