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你想留在香港发展吗?”
大律师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想把百年难得的天才收入麾下。
她心底盘旋的堵塞一闪而过,笑着说当然,希望有机会和前辈们一起工作取取经。
19岁,陈兰生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终止。
她提起早就银光锃亮的利剑,刺透硝烟去光明正大追索自己崇敬的正义。
陈兰生剪了齐肩发,韩燕问她为什么。
“阿燕,世界上的情绪太多,总是和过往纠缠不放,腾到我们的后背上,嵌入触手可及的发丝里,而能被它们牵扯的,似乎都是女人。”
这个镜头里,她正垂下略坠的眼皮,手里捏住一把老式剪刀。
“我不想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还要尽力去捧住脆弱的行囊,大包小包,四分五裂,总得有人舍弃这些玩意儿。”
韩燕今年大学毕业,不打算再读下去,她受够这些乱套的思想的折磨了,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这么多鬼才逻辑来折磨她这样的单细胞生物。
学了四年,她才能勉勉强强听懂陈兰生随口一说的白话。
“唉。感觉你是天生的那种女主,真的,就有系统那样的。”
陈兰生笑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不下,她现在是个内心空荡的野人。
她说:“如果我当初就这么死了,新闻给我的评价就会是一个扛不住事的懦夫,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凭什么要让别人同情,该同情的是我爸妈,现在的小孩真是脆弱。”
“那陈共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下辈子都洗不干净这些标签了。”
陈共,是永远不可能认可她的痛苦和勇气的,那个无能的生理上的父亲。
“太憋屈了,我要想不开也得是英勇就义才行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样,再写封遗书。”
后来的人们没办法考究她在世时的为人有多么恶毒,不过感觉自己风评其实挺好的,非常适合走浪漫主义骑士精神的能人风格。
“因为未来除了冷冰冰的一串功勋,我什么都不剩了。”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真的。”
谢谢你。
“你还是更适合去学文学,我总觉得是这样。”
“天知道我多想要一张中文系的大学文凭。”{1}
“我以为你一直只想当律师。”
“进中文系的好多都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读书人,她们有点不切实际吧,就像哲学一样,别说大概不是天才,看起来还有点自满,像一群谁也看不起谁又相互嫉妒的讨厌鬼。”
“可是纯粹的文学,这片土地里生根发芽的文学,如果一点吹嘘都不存在,那她们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呢。”
“她们的空想总要有人实践吧。和我相像的语言有那么多,律政界比文学更需要长存一天是一天的预言家,和勇士。”
“能做好我一直愿意去做的刑辩,很幸运,多少人连合适都没有办法找到。”
陈兰生眨了眨因为阅览文献干涩的眼睛:“我有时候在想,他们所谓的泼妇也是一群很厉害的女人,如果当时可以读点书,会写个状子,这群人敢做敢说,敢爱敢恨,也敢当。现在我大概就真的可以在中文系伤春悲秋了。”
“韩燕,把我这样躲躲藏藏的胆小鬼逼到今天这种地步,算不算一种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