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桑沃丶苍戎和金昌,联手攻打延国,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什麽就那麽难?”
“为何延国注定要消失在苍山界?曾经,我和你有一样的迷惑。”
长孙燕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嵌入她十指,挤压得她虎口通红的瓷碗拿走,然後轻执起傅子笙的双手,怜惜的吹着她手心的红痕。
“不是你的错。”长孙燕声音坚定,她握住傅子笙的双手,弯下身子,俯身亲吻她柔软紧实的手心。
“可现在我知道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非是冤仇相报,只是执迷不悟的人太多。如果没有人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如梦中那样美好。”
傅子笙从嗓子眼里发出呜咽难忍的痛苦,她低头吻上长孙燕的发顶,苦笑道:“那麽又该如何平我心中冤屈,抚我双亲尽失之痛?”
“所以这是无解之题。”
“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背负着责任和兴亡,不断的走下去。”
长孙燕无言。
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如桑沃国不灭,谁来平延国之血泪?
她的子笙,又该如何放下心结?
所以这是无解的。
她会陪她走下去,即便最後等待她们的是消亡。
两个同样内心柔软的人,看过了太多死死生生,在这一夜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她们在此时撤离铭都城并不是偶然,而是必定。因为在衆人离开铭都後,桑沃的前方战线已经全面崩溃。
韩寻真的死讯传回铭城後,兢兢业业躬身朝政和国书的二皇女突发心梗病倒了。
虽然人还能喘气,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铭都城内百姓闻风丧胆,四散而逃。
二皇女病倒昏迷的第三天,帝元霜出来主持了大局,她收揽了铭都剩馀的官员,重编重整了朝堂秩序。
以辅国摄政卿之名,戴凤冠丶掌凤印,发号施令。
然而,帝卿的守国之战也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金昌国的军队跨越漠北息沙登陆桑沃国境内,桑沃都城被破,朔月帝卿带着昏死的二皇女北逃,以及少数的一些拥立桑沃国的臣子,投靠了一开始就弃都而逃的四皇女。
只可惜,她们驻守的州城,不足半日就被金昌国攻破收入囊中,不得以,她们只得选择投降。
可在四皇女穿着白衣,手举降书出了城门的时候,却被苍戎国的一位小将当场射杀,并扬言,“不杀到断女绝孙,决不罢休!”
桑沃剩馀的残族吓坏了,纷纷又拿起武器抵抗。
易纤云也气坏了。
後来傅子笙和她谈及此战时,她仍有馀愠的骂道:“上官复那个小人!混蛋!本来都要赢了,大家皆大欢喜,少死几个昌国士兵就是好事!”
“她的话一出,以至于我们之後又跟桑沃打了半年,死了我的好多兵!”
傅子笙也不明白上官复在想什麽。
虽然她在桑沃时,也与苍戎国那边的谋士有过书信来往,知晓上官复成年後的疯癫举动。
上官复是来复仇的,可她到底查到了什麽,怎麽会对帝思雨所在的桑沃国这般记恨到了赶尽杀绝的地步?
这些事情,即便是将来,傅子笙也不得而知。
据说两国争夺桑沃国的战役,陆陆续续打了三年,随着桑沃国皇室的最後一位帝卿上了战场。
桑沃国的历史就此终结。
有人说,那位传奇的朔月帝卿死後,被当地的桑沃旧臣给予厚葬。下葬後的一个雨夜,几个土夫子盗了她的棺椁,只见帝元霜的容貌依旧,毫无溃烂。
土夫子废了很大力气,才从她的怀里拔出一个“重要之物”。
那是一个被帝元霜死去都要视若珍宝丶牢牢抱在怀里的,唯一陪葬的东西。
一块白玉墓碑。
上书:亡妻韩寻真(先修)之碑。
然而仔细看才发现,墓碑底下还有一排小得可怜的歪曲小字:亡妻帝元霜(月娘)立。
後世人感慨:“将军死战场,帝卿守社稷,桑沃国出了两位英杰女子。”
雨夜冷漆,土夫子心中一颤,将墓碑放回原位,许是内心有所感怀,原封不动的将土坯回填,令亡者安息。
来年的清明节,那个扁平的土包上长满了鲜嫩娇贵的无名白黄色小花。
却不见思悼之人驻足。
也道,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
君卖泉下土,我宿土中坟,花落草齐生,莺飞蝶双戏。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