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技巧灵敏,如流觞如水,一弦音色便能流入百里江陵之外。
江缘宇的指腹滑走于弦面,月白色的锦衣,似乎比裹得严丝合缝的长衫款袍更适合他。
不知不觉,傅子笙眼中好似看到了月下修竹,密林之中,有一月下仙君正在为她们抚琴。
月下君子吟吟一笑,心中的闷气都散开了。
江缘宇的琴技极高,甚至比谢知音的乐曲造诣有过之而无不及。弹琴时的他宛如洗去了周身的那种愚笨和迟钝的气息,好似瑶台银阙里心系天下的仙宫之主。
可谢知音善多般乐器,且玩心不争,而江缘宇只为古长琴而成,琴声浑然天成,意境高过技巧。
观琴者,赏心悦目。
听琴音,妙不可言。
江缘宇在各个方面都为她们描绘了一场视觉上的盛宴,令人终身难忘。
听到江缘宇端午後就走,傅子笙提议让江缘宇和她们一同前往东境,她和长孙燕的目的地也是东边,既然这麽投缘,不如再继续同行一段时日。
江缘宇当即答应了。
他不是拘泥于小节的人,反正他欠了傅子笙不止两千零一两银子,干脆厚着脸皮再多欠些。
他也好省些路费,之後租住在更好的商船回家。
两方一拍即合,抵达北轩城後,她们的行船之路也到了尽头。
一行六人买了两辆马车,一路上欢歌笑语,向金昌国进发。
她们在昌国的一个叫暖夏城的地方度过了当地的端阳节,随後分道扬镳。
江缘宇走前信誓旦旦,他绝对会想念傅子笙和长孙燕她们。
唠叨却细心的桃儿丶逗趣却温柔的晏四,冷淡却可靠的晏六……她也会想念。
谁料不出两日,他独自住在客栈里,孤枕无眠。江缘宇将古琴当作唯一的慰藉,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空洞睁大死死盯着床榻外的一个黑点。
自分别之後,没有人会因为一时心起,叫他半夜一群人出去碾路子;也没有人担心他衣袍破了,喊他立马脱下来补补。
小师妹当时路过,看到他因为一件衣服上拇指大的破洞缝补一事,和燕儿丶桃儿拉拉扯扯,嘴快的说了一句“破了就丢了,又不是买不起。”
扑哧……当时小师妹因为这句话,被师妹媳妇追着打了半里路,说她铺张浪费,奢侈成性。
江缘宇想起那个画面,不禁一乐。
而今後,亦没有人会问他一个大男人长那麽大的体格怎麽弱不经风的,一边吆喝他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一边照顾的拍着他的背喊他慢些。
江缘宇半夜里热醒,坐直身子翻找包袱里的水囊,谁料却看到因为鼓鼓囊囊而漫天爆开的一张张崭新的银票。
银票上的红印都是他们路过的州城里钱庄的字号,她们是什麽时候去换的?
每个包袱里都有,或多或少,被用红绳和彩线扎成一沓的是燕儿和桃儿放的。
银馃子和银元宝是晏四放的,她向来喜欢这些“有分量”的银子。
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下面压着一张写着“没钱就当了,留着防身”的字条,这肯定是晏六放的,她总是细心又值得依赖。
至于那些从零到整,散碎得多到爆开的银票,是傅子笙放的,她肯定是担心江缘宇将盘缠用光了都不知道翻包袱找一找,所以干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们这麽关心她,而他却什麽不能和她们同行,甚至他只因为自己的事情就强行辞别。‘
这与忘恩负义有什麽区别?’
江缘宇抱住满床的银票,眼泪决堤,哭得稀里哗啦。
爹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如果到了伤心处,他是可以哭的。
江缘宇抽噎到半夜,眼见天明,他坐在床上,将那些被泪打湿的银票一张张收起来,收进了心口衣服的夹层里。
他抚摸着怀里膈得他喘不过气的夹层,看着从远处城楼蹦跳出圆缺的破晓,忽觉更想要哭了。
“唔,夹层也是桃儿和妹媳妇商量着缝的,她们怕我丢三落四,把路费盘缠给弄丢了。”
江缘宇:她们是好人(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