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这时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唰唰地签了一张,然后撕下来,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将支票甩到沈清身上。
轻飘飘的纸张,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沈清胸前,然后飘落在地。
“这里是一百万。”周父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拿着钱,立刻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儿子面前!我们周家,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沈清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支票上。一百万。对于曾经的周砚白,对于他挥霍的那三年,不过是九牛一毛。此刻,却像是对他所有存在价值的终极否定和侮辱。
他害得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成了植物人,所以他们用这点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买断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复杂情绪,以及……那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或许存在过的一丝情愫。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周母压抑的啜泣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沈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处,带来清晰的刺痛。他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捡起了那张支票。
指尖触及纸张,一片冰凉。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悲痛欲绝、将他视为祸水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周砚白。
然后,他轻轻地将那张支票对折,再对折,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他抬起眼,迎上周父周母冰冷而厌恶的目光,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嘲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将支票扔回去——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将折好的支票,轻轻放在了周砚白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压在了一个水杯下面。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怨恨和绝望的病房。
离开医院,阳光刺眼。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熙攘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孤魂。
一百万,买断了他与周砚白之间所有的纠葛。
也好,反正也是互相折磨。
他深吸了一口城市浑浊的空气,牵扯着胸腔的伤,引起一阵闷咳。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真相,那些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心意……就让它随着那张被遗弃的支票,一起埋葬在那间冰冷的病房里吧。
他迈开步子,汇入人流,背影单薄而决绝。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伪装、恨意、癫狂,最后归于沉寂的眼睛里,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步,彻底碎裂了。
五年后
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新颜,足以让滚烫的恨意冷却成灰,也足以将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重塑。
沈清端着香槟,站在宴会厅不起眼的角落,水晶吊灯流泻下的光海晃得他有些眼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甜点交织的浮华气息。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作为合作方带来的随行翻译,他别无选择。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掠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陌生面孔,一如既往的模糊。脸盲让他始终像个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局外人,唯有依靠细节去辨认——那人的领带夹,这位的胸针,或是某个特定的声音语调。
忽然,入口处一阵细微的骚动。
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到场。
沈清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下一刻,他指尖一凉,杯中金色的酒液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很高,肩背挺阔,步伐沉稳有力。他被几个人簇拥着,侧耳听着身旁人的话语,偶尔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感的光晕。
沈清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缩紧,爆开一阵尖锐的剧痛。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意和耳鸣般的嗡嗡声。
他怎么会……
他不是应该……
五年前医院那消毒水味混杂着绝望的气息仿佛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喉咙。惨白的病房,嘀嗒的仪器,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周家人刻骨憎恶的眼神,还有那句砸得他魂飞魄散的驱逐:“滚!别再脏了他的轮回路!”
他以为他早已……在那场为保护他而生的惨烈之后,彻底沉睡,或者已然……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行动自如,神态从容,甚至比五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上位者的冷峻和威严。
只是,那双眼睛……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所在的角落时,沈清清晰地看到了——那里面的情绪,是全然陌生的、带着一丝礼貌性欣赏的打量。如同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或许有几分惊艳的陌生人。
没有任何熟悉的偏执,疯狂的占有,或是……恨。
沈清浑身冰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血管的嘶鸣。
他看到周砚白与人交谈,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指尖修长有力。他看到有人笑着向他引荐旁人,他微微侧头倾听,风度无可挑剔。
然后,不知是哪根弦牵动,他的脚步竟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沈清能清晰地看到他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看到他西装领口精致的褶皱,闻到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早已刻进沈清骨血里的冷冽雪松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