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信任呢?那被彻底击碎的信任,又该如何拼凑?
他在画室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分,晨曦透过窗户,驱散了室内的阴冷。沈清看着那缕光,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至少在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他不能带着满腹的猜疑和伤痕逃走。那对周砚白不公平,对他们之间经历过的一切,也不公平。
他站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的自己,努力挺直了脊背。
他走出画室,来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周砚白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晨曦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透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和……孤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尼古丁味道。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沈清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个东西,”他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还给你。”
周砚白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沈清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不想知道这里面所谓的‘真相’了。至少,不想从别人那里,用这种方式知道。”
周砚白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沈清,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那你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想听你说。”沈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尽管那清澈底下,是尚未平息的波澜,“周砚白,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你的过去,告诉我那场绑架案,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如果你还想要我们之间有任何可能,就不要再用沉默或者谎言来搪塞我。”
周砚白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
最终,周砚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近椅背,抬手遮住了眼睛。
良久,他才放下手,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红。
“好。”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告诉你。”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吧。”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丑陋的故事。”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周砚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磨损的砂纸,摩擦着寂静的空气。他没有看沈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顾承钧给你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像重锤,砸在沈清心上,让他呼吸一窒。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眼里只有周家的权势和利益。我像个被遗忘的物件,在那个冰冷的大宅里长大。”周砚白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青春期开始,一切都失控了。医生说的没错,双向情感障碍,躁狂发作时觉得自已无所不能,抑郁时又觉得活着都是负担。药物……最初是医生开的,后来,剂量失控,混进了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混乱。
“那段时间,我身边聚集的都是像顾承钧那样的人。我们赛车,赌钱,在各种各样的派对上寻找刺激,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照片上那个……像个疯狗一样的人,就是我。暴力,混乱,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把一切都砸烂了才痛快。”
沈清的心紧紧揪着,想象着那个与眼前沉稳男人截然不同的、在黑暗中沉沦的青年,心脏一阵阵抽痛。
“至于我那位叔父的丑闻……”周砚白顿了顿,眼神暗沉下去,“是我做的。”
沈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动了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还想把我彻底踢出周家的权力圈。”周砚白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一丝残留的狠厉,“我收集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证据,亲手送到了对家手里。他身败名裂,自杀……我当时只觉得痛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厌弃。
“那段时间,我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沈清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自我憎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脆弱而痛苦的男人,和照片上那个戾气横生的青年完全重叠,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是周砚白的一部分,是他无法抹杀的过去。
“那……那场绑架呢?”沈清的声音干涩无比。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那场绑架……”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目标是你,也和我有关。”
沈清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当时……树敌太多。那个绑架你的头目,他的弟弟在一次非法的地下赛车里,死在了我的副驾驶位上。”周砚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找不到我报复,就盯上了你。因为那时候……我虽然混乱,却莫名其妙地,总是会注意到你。”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沈清,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痛苦。
“你那么干净,那么安静,像个误入泥潭的精灵。我甚至……偷偷跟着你回过家,知道你自己住在那个旧小区。”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是我连累了你。那场灾难,根源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