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刀鞘入手,唐棠的心猛地一颤。这突如其来的赠刀行为,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但随即又被温蕴的“周到”和“关心”所解释。是啊,明日之事毕竟凶险,温蕴是担心她的安全!这更是证明了温蕴对她的在意!
她紧紧握住那柄银刀,如同握住了护身符,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你,温蕴……你想得真周到。”
看着唐棠将那柄蕴含着别样意味的银刀郑重收好,以及发间那支自己耗费心血打磨、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海棠玉簪,独孤烬的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波澜也终于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去吧。”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般的冷硬,“天亮之前,必须回到棠梨苑。此刻,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
唐棠虽然心中万分不舍,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驻,但她也知道利害关系。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望了温蕴一眼,仿佛要将她戴着玉簪、手持银刀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然后才咬紧牙关,决然地转身,敏捷地翻出窗户,身影如同受惊的鹿,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深处。
室内,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和清冷的月光所占据。
独孤烬独自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玉雕,良久都未曾动弹分毫。她缓缓抬起手,伸入怀中,再次触碰到了那枚紧贴心口的海棠玉佩,指尖传来玉石温润的触感和一丝……属于唐棠的、早已冷却的体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唐棠戴上玉簪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眸,以及握住银刀时那全然的信赖……
一种尖锐的、如同被毒虫噬咬般的刺痛感,骤然席卷过她的心脏,让她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头。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苍白得毫无血色。她几乎想要将怀中那枚玉佩掏出,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摔碎这恼人的情绪!
但最终,那紧握的拳头还是缓缓松开了。她没有取出玉佩,只是任由它紧贴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仿佛要渗入自己的血脉。她走到窗边,望着唐棠消失的方向,脸上所有残存的、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漠然。那支她亲手雕琢的海棠玉簪,那柄她递出的淬毒银刀,都成了计划中冰冷的棋子。
最后的温存(哪怕是虚假的),已经施舍完毕。
接下来的,便该是冷酷无情的、血腥的收割时刻了。
月光如水,洒在她素白如雪的身影上,却映照不出半分暖意,只余下比这深沉夜色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意。
而匆匆返回棠梨苑、心脏仍在狂跳的唐棠,心中却被一种悲壮而巨大的甜蜜感所填满。她紧紧抱着双臂,发间那支海棠玉簪的存在感无比清晰,怀中那柄银短刀沉甸甸的,仿佛都还残留着温蕴的痕迹和温度。那个额间的轻吻,那郑重的赠礼,都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强动力。
“很快……很快就自由了……温蕴在等着我……”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冰冷的房间,无声地、一遍遍地呢喃,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热度与红晕,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期盼之光。
暴风雨来临前,这最后的、由谎言与算计编织而成的宁静与温存,甜蜜得令人心醉,却也悲凉虚假得……令人心碎。命运的齿轮,在月光的见证下,正无可逆转地滑向那个鲜血淋漓的终点。
十里红妆
寅时刚过,天光未亮,棠梨苑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不同于往日的死寂,此刻的院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悲壮的忙碌气息。
唐棠坐在梳妆台前,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经验丰富的梳妆嬷嬷和侍女们摆布。热水洁面,香膏润肤,敷粉施朱……一道道程序繁琐而细致。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在脂粉的修饰下,掩盖了连日的苍白与憔悴,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却毫无生气的精致。柳眉被仔细描画,唇瓣点上了最鲜艳的口脂,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井,空洞地倒映着周围晃动的身影和跳跃的烛火,深处却燃烧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幽暗的火焰。
唐瑗早早便来了,她屏退了大部分侍女,只留下春晓等一两个绝对心腹在一旁帮忙。她亲自拿起那把象征“一梳到底”的玉梳,走到唐棠身后,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堂姐那匹缎子般光滑乌黑的长发。
“姐……”唐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看着镜中堂姐那副逆来顺受、却仿佛灵魂已然抽离的模样,心如刀绞。她的手微微颤抖,梳齿划过发丝,带着无限的不舍与怜惜。
唐棠透过镜子,看到了唐瑗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悲伤。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唐瑗拿着梳子的手上,指尖冰凉。
“瑗儿,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今日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二叔。”
唐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唐棠的肩膀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姐……我真的好怕……我们……我们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或许……或许我去求父亲,再去求大伯……”
“没用的,瑗儿。”唐棠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却坚定,“这就是我的命。认了吧。”她嘴上说着认命,但眼底那簇幽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她不是在认家族的命,而是在认与温蕴的那个“约定”之命!她将所有的“反抗”都寄托在了那个渺茫的希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