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是刺进来的,不是那种凌厉的白,而是被窗帘滤过一层,薄薄地、温吞地敷在天花板上。杨一宁盯着那一方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的气味是最先醒过来的。消毒水压不住的那股甜腻,是鲜花,切花浸在营养液里慢慢腐烂的甜,混着水果篮里芒果和猕猴桃混熟的香气。这些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一层贴在她皮肤上的薄膜。
她的视线缓慢地游移。吊瓶的塑料管,不锈钢床头柜上那只青瓷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说医院里的杯子不干净。杯口有一圈细小的冰裂纹,泡着枸杞,水已经凉透了。
“心心?”
杨妈汤容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被水浸得软。一张脸凑过来,眼眶红着,却硬扯出一个笑。杨一宁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底下青灰的阴影,忽然觉得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
“妈。”
她喊了一声。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锁舌卡进锁孔。
杨舒逸站在床尾,一只手撑在床栏上,指节绷得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压下来,像一床太厚的棉被。
杨一宁想坐起来一点,却现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病号服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她偏过头,看见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汽。外面是什么天?阴的?晴的?看不清楚。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还有吊瓶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在水底。
“几点了?”
杨妈低头看表,说了个时间。杨一宁听着,没往心里去。时间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她躺在这里,躺在这间病房里,床头的抽屉里有她爱吃的陈皮糖,护士站的值班表上有人记得她青霉素过敏。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到这儿的了。记忆里最后的片段似乎是晕倒了,倒在谭笑七怀里。
谭笑七?!
今夕何夕?
这四个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没头没尾的。她不知道是哪里看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它就在那儿,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爸,谭笑七呢?”杨一宁想起前年也是在这间病房,妈妈怒骂谭笑七的情形,忽然紧张起来,小个子,不对人家谭笑七现在米,不会是又被爸妈给骂走了吧
杨舒逸一听这个名字就是一愣,自从前年那回心心哭着回家,说被谭笑七骂了以后,这个名字在杨家就成为忌讳词组。怎么病床上的女儿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
“谭笑七?他怎么会在这里,闺女你不是烧糊涂了吧,”汤容容有些担心地摸摸杨一宁的额头,这孩子怎么回事,前一阵在家里,杨舒逸偶然提起谭笑七和智恒通,杨一宁就了好大脾气。
杨一宁非常疑惑,“那我是怎么来的医院?”
她的记忆愈的清晰,没错,她闭着眼睛,杨妈的手还覆在额头上,温热的一点。
可那四个字一冒出来,脑子就像被什么钩子钩住了,往回扯。
黄竹入口。
上午的海南,阳光灿烂。
奥迪警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辅路,停在法桐的阴影里。车门打开的瞬间,一只黑色的警靴踩在地上,紧接着,杨一宁从车里钻出来。
她起身的那一下,整个人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她等那辆奔驰oo。
远处有车灯晃过来。杨一宁眯起眼睛,看着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看清了那个轮廓。
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漆面。车牌尾号三个八。
她迈步走上去,站在斑马线正中央,抬起一只手。
动作干净利落,像她在路口查过无数次酒驾那样。可她知道自己手心出汗了。
奔驰oo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动机低低地轰鸣着。车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身后的柏油路上,瘦瘦的一条。
杨一宁站在那两道光柱里,看着前风挡。
蓝的,什么都看不见,这让她懊恼。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线。她杨一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审人的时候,她往那儿一坐,眼睛一扫,嫌疑人什么底裤都藏不住。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站得笔直,站得威风凛凛,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风又吹过来,把她帽檐底下的碎吹起来,刮在脸上,痒痒的。她没管。她就那么盯着那扇黑黢黢的车窗,盯得眼睛酸,盯到那团黑色仿佛变成了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
一个刑警副队长,凌晨四点就等在路口拦一辆车,拦下来又不上去查,就那么站着。传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她挪不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