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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所以，”桃乐丝说，“您和安吉丽娜小姐睡过觉吗？”

伊格尼奥嘴里含着一口凉牛奶，眯起眼睛看一看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又看一眼面前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三明治的桃乐丝，“谁是安吉丽娜小姐？”

桃乐丝的眼仁要翻到后脑勺，“之前让你点烟的那个娜娜。”

“喔。”伊格尼奥说，“没有。”

“为什么不睡觉？”桃乐丝说，“她比宝莲娜小姐漂亮。”

“宝莲娜小姐又是哪一个？”

“前几天问你‘请问往伊格尼奥先生心里的路怎么走’，你说‘会烫伤的’，然后跟人家认真地解释了十分钟为什么会烫伤的那个。”

“你想什么呢，”伊格尼奥说，“我只和她聊过一次天。”

“埃琳娜小姐呢？”桃乐丝不死心地接着问，“也没有吗？”看见伊格尼奥又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上周立普明先生吓唬你琉图尔要来布鲁达尔茨，你打翻汤碗把人家烫着的那个。现在想起来他原来不是在吓唬你，是在通知你，哈哈。”

“多莉，”伊格尼奥烦恼地挠一挠眉心，“你问这个干什么？”

“噢。”桃乐丝脆生生应一声，张大嘴啃一口三明治，两颊鼓囊囊地嚼了一会，“是这样的。我跟琉图尔说你有很多女朋友，每个女朋友都叫娜娜。他说你真聪明，都叫娜娜的话就不会搞混了。”

伊格尼奥咚一声把陶瓷杯子放下，“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被刚刚吞下去的牛奶呛得咳了几下，“不是，他说——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桃乐丝耸耸肩，“这不显得你过得特别好嘛。你们大人不就是喜欢创造这样的印象嘛。”不紧不慢地再啃一口早餐，“况且我要为我的恋爱肃清道路。”

“肃清——”伊格尼奥又在拳头里咳两下，“要肃清掉什么？我吗？”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桃乐丝，“不是，你哪里来什么恋爱道路。”

“我和琉图尔啊。”桃乐丝说。

伊格尼奥干巴巴地笑两声，“我劝你不要坐着睡觉，”他说，“这样梦做不甜的。”

“你说谁做梦呢！”

“你啊。”伊格尼奥说，“你不是还要做第一个十四岁就进入巫师联盟的巫师吗？别让他牵绊你的野心。”

桃乐丝哼一声，“看我来一个爱情事业双丰收。”

伊格尼奥干巴巴地笑两声，“你没指望的，我告诉你他可喜欢——”突然自己打住自己不往下说了，“——年龄大的，”又找补。

桃乐丝眯起眼睛，郑重地把硕大的三明治在盘子里放好，“他才不喜欢年龄大的，”她抓着桌沿把椅子吱呀往后挪一挪，“琉图尔跟我说，‘伊格就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说着哗啦一声站起来，不等伊格尼奥反应拔腿就跑。

琉图尔的原话里其实没有“颤颤巍巍”这个词。桃乐丝问他伊格尼奥先生究竟多少岁，他想了一会说，“总之是一个老头子”，又想了一会，笑得眼睛眯成细细的雏菊花瓣，“伊格是一个行囊太重的老头子”。

行囊太重可不就要走得颤颤巍巍嘛。桃乐丝想着琉图尔说过的话，又想着那样笑着的琉图尔，从酒馆后面的小房子里跑出来，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就绕着小酒馆的街区跑了两圈。跑完以后回到小房子，从餐厅的窗户看见琉图尔也在里面，心砰砰跳地想进去打招呼，才看见他和伊格尼奥先生围着炉子像要准备什么食物。伊格尼奥先生耳尖红彤彤的，梗着脖子在争辩，琉图尔就把搅拌得稀里糊涂的面粉糊糊塞到他鼻子底下给他看。

她还看见自己没吃完的那个硕大的、五颜六色的三明治，亮敞敞地摆在盘子里，没有人把它收起来，也没有被扔掉。

真是个可怜的三明治。

桃乐丝甩甩脑袋，又转身跑开。她跑到城南的时候早市的摊都收得差不多了，她就想起自己没有吃完的那一袋饼干来。十四岁的小姑娘总是吃不了多少东西，是不是？明明吃不了，又买得太多。桃乐丝一会想着自己的饼干，一会想着琉图尔笑得弯弯的眉眼，一路从城南磨磨蹭蹭地走回小酒馆。

小酒馆还是没有打开正门，只开着侧门让送货的小矮妖进出，像之前每一天一样。头顶上的天空又蓝又干净，是一个晶莹的宝蓝色玻璃罩子，剔透又寒冷，像之前每一天一样。

桃乐丝整个人裹在肉粉色的大袍子里，在小酒馆紧闭的大门前面仰起脑袋。早晨的桃乐丝总是不存在的，她心想，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需要、没有人交谈，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她又绕回酒馆后面的小房子，小房子开着门，但是看不见人影。她走到厨房的玻璃边上看，灶台上堆着几个烧得焦黑的锅，里面糊着估计下辈子都搓不掉的奇怪固体。餐桌上横七竖八放着枫糖罐和打蛋器一类的东西，还叠着几个挂着糖浆和面糊的碗。厨房里没有人，但琉图尔的大斗篷搭在餐桌边的椅背上，落在椅面上的斗篷毛茸茸地盘成一团，有一只戴着嫩黄色尖帽子的小精灵蜷在里面。

小精灵不知梦到了什么，在梦里轻微地抽搐。

桃乐丝叹一口气，想起来自己中午还得跟着一起去雪原，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收拾背包。说收拾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小火罐已经装好了，她想一想叠了一个毯子放进去，又从被窝里捞出一本咒语书放进去。昨天的饼干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无精打采地歪在书桌上，她举起来掂一掂，也把它塞进了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