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悸满羽同学,”刘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们……我们还差一个主唱。找了一圈,感觉你的声音……可能很适合这首歌。你……愿意帮我们吗?”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悸满羽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疏离的漂亮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错。
她?主唱?
站在全班,甚至全校面前唱歌?
这简直比她被告知患有心脏病还要让她觉得荒谬。从小到大,“玻璃罐子”的标签如同烙印,伴随着窃窃私语和孤立。小学的音乐课,她因为不能剧烈运动总是坐在角落;初中合唱团选拔,她刚开口就被嘲笑“病秧子声音也没力气”;高中……她早已习惯了隐形。她的声音,连同她这个人,都是被排斥、被审视的对象。
信任?合作?登台表演?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仿佛已经听到了过去那些刺耳的声音——“罐子小姐还想唱歌?”“别上去丢人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熟悉的恐惧吞没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紧攥的、冰凉的手背上。
是司淮霖。
她没有看悸满羽,目光依旧落在刘文和李煦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怕什么?又不是让你一个人上去。我在旁边弹吉他,左叶在后面打鼓,李煦说不定还能给你和声。我们都在。”
她的手掌不大,却很有力,掌心那些因为弹吉他而磨出的薄茧,硌在悸满羽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粗粝而真实的安抚。那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她冰凉的血液里。
与此同时,许薇烊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杏仁眼里满是鼓励:“对啊满羽!试试嘛!你的声音轻轻的,好好听的!跟我们霖霖的吉他绝配!”
李煦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歌词我尽量写得简单走心,不用飚高音,重要的是情绪。我觉得……你一定能表达出来。”
刘文更是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期盼,纯粹得让人无法轻易辜负。
悸满羽怔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冲刷着她心底冻结的荒原。没有嘲笑,没有怜悯,没有审视。有的只是平和的目光,真诚的邀请,和……那只紧紧握住她的手传递过来的、无声的支持。
她看向司淮霖。对方依旧侧着脸,线条利落,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悸满羽知道,就是这个人,一次次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将她从泥沼中拉起,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而现在,这个港湾似乎正在向外扩展,连接上了更多善意的岛屿。
信任。
这份由司淮霖率先建立,此刻又由刘文、许薇烊、李煦她们共同传递过来的信任,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从未如此密集、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地感受过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带着病理性的不适,也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的生机。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好。”
声音微弱,带着颤音,却清晰地落在了几个女孩的耳中。
刘文瞬间欢呼起来,差点扑过来抱住她,被许薇烊笑着拉住。李煦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司淮霖这才转过头,看向悸满羽,那双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流星划破夜幕的笑意,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自然地松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司淮霖一锤定音,“歌词尽快,我们抓紧时间排练。”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教室里的灯光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悸满羽看着身边这几个因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兴奋雀跃的女孩,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种微酸的、胀满的情绪充盈在心间。
她这个一直被世界排斥在外的“玻璃罐子”,似乎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需要着。而那层坚硬的、透明的壁垒,也仿佛在这一声声信任的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从未有过的光。
排练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但对于悸满羽而言,这或许是她破碎青春里,第一次主动尝试,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声纹。
夜航与港湾
酒吧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耳畔一片嗡鸣的寂静。司淮霖背着沉甸甸的琴包,踏着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街道,回到了那栋临海的老旧居民楼。楼道里的灯依旧罢工,她早已习惯,摸黑熟练地拾级而上,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不同于酒吧烟酒浑浊的、清凉而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气息迎面扑来,驱散了附着的疲惫。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温柔地铺洒开来。悸满羽正坐在阳台门槛旁的那个旧垫子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隐约可闻的海浪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睡裙,裙摆散开,像一朵夜间悄然绽放的栀子花。她似乎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等待。司淮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准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空手抽了出来,仿佛那个动作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