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仿佛在这广阔的夜色与海声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又或者,任何沉默都被允许。
过了不知多久,悸满羽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忽然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了。
“我二岁的时候,查出了心脏病……先天性心室缺损。”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又异常清晰。“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医院、药片,和无数个‘不能’。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情绪激动……同学们叫我‘玻璃罐子’。”
她断断续续地,像是在剥开一层层结痂的伤口,讲述着父母如何从最初的关切,到后来的争吵、相互指责,再到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如何将她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一样,“寄存”到这座陌生的海边小镇,如何连一顿晚饭都不会为她等待……
她没有哭,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被遗弃的痛楚,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字句里。
“有时候……我会想,他们生下我,是不是一个错误。”她最后轻声说道,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苍凉。
司淮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偶尔侧过头,看着悸满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直到她说完,海风将沉默再次填满。
然后,司淮霖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沉淀。
“我爸妈……”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提起这两个字有些艰难,“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扔给爷爷奶奶了。他们带着两个弟弟,去了北方,还是国外?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后来,爷爷奶奶也走了。那时候,我初中还没毕业。”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办法,总要活下去。我喜欢弹吉他,就去街上弹,去酒吧唱,好歹……能挣口饭吃。”
她甚至没有提及父亲酗酒、背叛那些更不堪的细节,也没有渲染一个人生活的艰辛。但仅仅是这几句简单的陈述,背后所隐藏的风霜与重量,已足以让悸满羽感到心惊。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当父母的。”司淮霖总结般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事实的清醒。“但我们得为自己活。哪怕像你说的,是个‘玻璃罐子’,也得用自己的方式,发出点声音,哪怕碎了,也得听个响动,对不对?”
她转过头,看向悸满羽,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
“你看这海,”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无尽的黑暗,“它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听,它就在那儿,潮起潮落,永远有自己的节奏和力量。”
悸满羽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听着那永恒的海浪声,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黑暗和不幸,但与司淮霖相比,她的痛苦似乎更多来自于被动的承受,而司淮霖,则是在主动地与命运搏杀。
两个少女,在这深夜的阳台上,一个带着病弱的身体和被遗弃的创伤,一个背负着过早的独立和生活的重压,她们的心事,她们的痛苦,如同夜色般倾泻而出,却又在彼此安静的倾听和寥寥数语的理解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靠岸的港湾。
悸满羽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憋闷感,似乎被这海风吹散了一些。她悄悄侧过头,看着司淮霖被夜色勾勒出的、坚定而清晰的侧影,一种陌生的、名为“勇气”的东西,如同细小的嫩芽,在她荒芜的心田上,悄然破土。
晨光与搬离的决意
海风不知疲倦地吹拂了一夜,直到天光熹微时,才稍稍减弱了力道,变得温和了些。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如同羞涩少女脸颊般的粉橘色。
悸满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意识沉沦时,耳边是司淮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浪低语。这一夜,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因心脏不适而惊醒的窒息感,只有一种奇异的、被守护着的安宁。
她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唤醒的。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她有瞬间的恍惚。暖黄色的灯光早已熄灭,清晨微弱的的天光从没有窗帘的阳台透进来,将房间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躺在司淮霖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带着清冽气息的薄被。
声音来自客厅。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司淮霖已经起来了。她正背对着卧室,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个黑色的吉他琴包,动作轻缓,生怕吵醒谁。她换上了干净的校服,短发给人的感觉清爽利落。晨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带着一种与夜晚在酒吧弹唱时截然不同的、属于校园的干净气息。
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视线,司淮霖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悸满羽,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吵醒你了?”
“……没有。”悸满羽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平时……也差不多这个时间醒。”这是实话,多年的病痛让她习惯了规律作息,生物钟很准。
司淮霖站起身,将琴包靠墙放好:“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悸满羽却走了出来,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经过昨夜那场倾心的交谈,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同学或施助者与被助者的关系,多了一层共享秘密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但也因此,在晨光下,反而生出几分不知如何自处的青涩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