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爷。属下明白。”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这种引导舆论、煽动民心的手段,他们早已驾轻就熟。
闻时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参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也太累了。
这万里江山,这黎民百姓的重担,对你而言,或许早已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
既然你已无力掌控,甚至需要依靠那等邪物来麻痹自己……那么,换个人来坐,或许对大家都好。
他轻轻咳嗽着,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道清俊温润的身影,子书扶砚。
这位年轻能干的大理寺卿,恐怕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吧?既要应对北狄细作和可能的内奸,又要处理因流言而可能引发的民间骚动,还要顶着陛下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真是,辛苦他了。
闻时屿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正如闻时屿所料,大理寺衙门此刻简直成了整个京城最忙碌、也最低气压的地方。
子书扶砚感觉自己快要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给淹没了。
北狄细作案的审讯尚未有突破性进展,那对刺客母女嘴巴极硬,背后的线索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京城内关于国师失踪的恐慌流言愈演愈烈,已经出现了几起小规模的聚众议论和骚动迹象,都需要他派人去弹压安抚;再加上陛下不知为何,近日对朝中官员的监察力度空前加大,一批批弹劾奏章和核查命令雪花般飞到大理寺,要求他限期查明……
他已经连续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原本温润俊雅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憔悴,周身散发出的怨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大人!西市又有百姓聚集,议论国师之事,言语间对陛下多有不敬!”一名衙役急匆匆进来禀报。
子书扶砚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知道了,派一队人过去,驱散即可,切勿激起民变。”
“大人!这是枢密院刚送来的,要求协查与北狄有贸易往来的七名官员的背景资料,明日就要!”另一名书吏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进来。
子书扶砚看着那摞几乎能把他埋起来的卷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下吧。”
“大人,陛下口谕,催问北狄细作一案进展……”江福生派来的小内侍也战战兢兢地前来传达圣意。
子书扶砚:“……”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停不下来,也看不到尽头。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麻烦,似乎都精准地汇聚到了他这里。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那些关于陛下失德、上天降罚的流言,起得太过蹊跷,传播得也太过迅速。
而陛下近日近乎疯狂的肃清行动,虽然目标明确,但方式激进,无疑加剧了朝堂的紧张气氛和外界的不安。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和陛下,似乎都成了网中的猎物,或者说……棋子?
子书扶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那日秋猎,陛下对宿国师那异常的态度;想起宫宴上,国师那清冷疏离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那对行刺的母女,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
还有……宣王殿下。
他那日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软玉温香阁后院?又为何要替那个身份不明的“公子”解围?
子书扶砚不是傻子,相反,他极其敏锐。他隐隐感觉到,一股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而他自己,正被这股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未知的旋涡。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继续埋首于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之中。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几乎能养活一打邪剑仙的浓郁怨气,昭示着这位温润如玉的年轻权臣,心态正在濒临爆炸的边缘。
而这一切,正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混乱,才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宿白卿在外奔波调查了一整日,凭借着安墨言提供的信息和自身的手段,倒是摸清了几条醉梦昙流通的次要渠道,也锁定了几个与北狄商人往来密切、行为可疑的中低层官员。
然而,隆昌货栈依旧如同铁桶一般,难以深入核心,那位阿拉古王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安墨言的别院。
连续的高强度行动、精神的高度紧绷,再加上之前与闻宥冲突带来的心绪不宁,让他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肉体凡胎的极限疲惫了。
刚踏入花厅,便听到盛苏木正在与安墨言低声谈论着京城中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说什么陛下失德,以致天降灾祸,国师无踪,简直荒谬!”盛苏木语气带着愤慨,她虽非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但对这种动摇国本的流言极为反感。
安墨言则要冷静得多,他眉头微蹙:“流言起得突然,传播极快,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只是不知……是何人目的?”
宿白卿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
无非是有人想利用民心和舆论,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是北狄,或许是朝中其他势力,甚至……可能是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