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宥死死盯着那串手串,呼吸粗重,眼底是一片被撕开伪装后的狼狈与暴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想怒斥,想将这胆大包天、亵渎他心中圣地的国师碎尸万段。
可宿白卿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拈起那串失而复得的白梅沉香珠,冰冷的指尖拂过温润的珠身,然后抬起那双清冽的银眸,看向脸色铁青的闻宥,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陛下,”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珠串,冷香弥散,“这东西,可不属于‘谢晏’。”
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闻宥心中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供奉了五年的“遗物”,他寄托了无数哀思与愧疚的凭证,原来从头到尾,都属于眼前这个身份成谜、冷心冷情的国师!
这无疑是对他五年执念的最大讽刺和否定!
闻宥额角青筋跳动,周身的气息危险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宿白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宿白卿却仿佛感受不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将手串随意地套回自己纤细的手腕上,乳白的珠子衬得他肌肤愈发苍白。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提醒了一句:“另外,陛下神魂初定,近期切记,戒骄戒躁。”
这话听起来像是医嘱,可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说出来,配合着眼前这混乱的场景,只显得无比刺耳。
说完,他不再理会几乎快要失控的闻宥,转身便欲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只是在经过龙床畔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银色的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半真半假,却足以在闻宥本就混乱的心湖中投下巨石的话语:“而且,臣,更喜欢太子时期的您。”
话音落下,他不等闻宥有任何反应,也不再顾及什么君臣礼仪,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却因灵魂的疲惫和肉身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踉跄,可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与疏离,却半分未减。
“宿、白、卿——!”
身后传来闻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低吼,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巨响。
宿白卿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个月未曾洗漱,尽管是意识入梦,但回归肉身后,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依旧清晰无比,一两天就算了,半个月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折磨。
更何况,身体半月未进滴水粒米,强烈的饥饿感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什么帝王怒火,什么心结执念,此刻都比不上他想要立刻沐浴净身、饱餐一顿的欲望。
他扶着殿门,略微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天光,对一旁吓得魂不附体、又想上前搀扶又不敢的江福生淡淡吩咐道:“陛下最近不可再碰醉梦昙,饮食……算了,反正他也吃不了,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
江福生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记得了”,赶紧招呼宫人去准备。
宿白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传来压抑咆哮和碎裂声的内殿,银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紫宸殿。
摘星台那历任国师的所在,此刻才是他唯一想要的归宿。
至于那位被困在现实与梦境夹缝中、怒火滔天的帝王?
宿白卿揉了揉饿得发慌的胃部,漠然地想:让他先冷静冷静吧。
毕竟,吃饱了,洗干净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有进步
宿白卿沐浴更衣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宽袍,湿漉漉的银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发尾还缀着晶莹的水珠。
他赤足走在冰凉的玉地上,来到临水的轩窗边,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膳食,熬得烂熟的灵米粥,几碟清爽小菜,一壶温热的百花酿。
他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急需补充能量的专注。
半月未进食,即便是这些清淡之物,也让他空瘪的胃部感到了难得的慰藉。
直到最后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间,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雾缭绕、仙鹤翩跹的景象,心神沉入识海。
【系统,查询闻宥当前黑化值。】
【叮——目标人物闻宥,当前黑化值:400。较上次记录下降50。】
宿白卿端起那杯温热的百花酿,浅啜一口,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银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下降了50?
这倒是个出乎他意料的结果。梦铃编织的梦境最后几乎是在闻宥的暴怒和失控中强制结束的,他本以为黑化值即便不飙升,也至少会维持原状。
没想到,竟然有如此显著的下降。
“有进步。”他低声自语,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看来,那场梦,也并非全然无用。”
或许,撕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哪怕是以如此激烈和痛苦的方式,对于深陷执念的闻宥而言,也是一种另类的“解药”?至少,让他直面了某些他一直逃避的现实,比如,那被供奉的“遗物”究竟属于谁。
正当他思索间,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带着一抹墨色的灵雀,如同利箭般穿透云雾,精准地落在了他面前的窗棂上。
灵雀歪着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张口,吐出了一枚小巧的、用蜜蜡封存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