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是景老师您状态好。”
他心中一片混乱。刚才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演孟老板。那份心跳失序的悸动,那份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的冲动,有多少是属于角色的,又有多少是源于他自己心底那不可言说的妄念。
他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准备一下,保一条!”导演的声音再次传来。
秦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用十二万分的专业和克制,来演绎这场注定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邂逅”,同时,牢牢守住那颗因戏而生、却绝不能越界的心。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山坡上,静静停驻的一辆黑色轿车内,那双透过深色车窗、冷静注视着片场的眼眸,尽收眼底。
一天的拍摄结束,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保姆车平稳停靠,景枝月低声向助理道别,推门下车。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片场带来的精神亢奋。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步履平稳地走向大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白天与秦骁对戏的场景——雨巷、屋檐、无声的对视,秦骁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神。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辨。
他承认,秦骁是个难得的对手,表演富有张力,确实让他更好地沉浸在了角色里,那种专业上的碰撞与契合,令人回味。
然而,这种因工作而产生的投入感,在踏入别墅玄关,感受到那片带着沈聿气息的宁静时,便悄然沉淀下来。心底某种更深层、更私密的情愫,如同静水深流,缓缓涌动。
他换好拖鞋,放轻脚步走向室内。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而节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沙发区域,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聿在家。他罕见地没有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他微低着头,手边放着一杯红茶,膝上摊开着一本书,神情专注。暖色的灯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平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但那份固有的、不容忽视的掌控感依旧存在。
景枝月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呼吸放缓。
白天在片场那种专业的、高度集中的状态,在看到沈聿的这一刻,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心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安心以及一丝渴望靠近却又习惯性保持距离的克制。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注视着那片灯光下的身影。仿佛仅仅是这样看着,就能让一颗因投入创作而有些悬着的心,找到落点,缓缓归位。
沈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寂静:
“回来了。”
“嗯。”景枝月轻声应道,迈步走了过去,在沙发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站定。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和一丝工作后的倦意。
“拍摄还顺利?”沈聿合上膝上的书,随手放到一旁,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景枝月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提到拍摄,景枝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彩,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平稳:“顺利。秦老师很专业,初遇那条戏,导演觉得情绪到位,一条过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聿手边的茶杯上,语气谨慎地补充道,“周编……有跟您提过吗?”他问得含蓄,将寻求认可的意图隐藏在对工作进展的询问之后。
沈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景枝月。他深邃的眼眸似乎能轻易看穿那平静表面下的细微波澜。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看了粗剪片段。”
景枝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屏息凝神。
沈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秒,最终定格在他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眸上,极轻地颔首,吐出两个字的评价:
仅仅是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甚至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但从沈聿口中说出,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悄然安抚了景枝月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没有露出明显的笑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低声应道:“谢谢沈先生。”
细微的放松感,从他微微舒展的肩线透露出来。
沈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未有太大变化。他不再继续拍摄的话题,转而问道,语气自然:“晚上吃过了?”
“在剧组用过了。”景枝月回答。
“嗯。”沈聿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回书页前,似是随意地叮嘱了一句,声音低沉:“去泡个澡,解解乏。明天还有工作。”
这句看似程序化的关心,却让景枝月心头微微一暖。他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楼梯,没有回头。走到楼梯口,脚步放缓了一瞬,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沈聿已然重新沉浸于阅读中的侧影,静谧而稳定。
景枝月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戏里的对手多么出色,戏外的情感碰撞多么激烈,能让他感到真正安心和踏实的,始终是这个沉默地坐在灯火阑珊处的男人。
他稳步上楼,心中一片澄明。戏要演好,但内心的方寸之地,自有其不容逾越的秩序与归属。
而沙发上,直到景枝月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沈聿的目光才从书页上缓缓抬起,若有所思地望向楼梯方向,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