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悲哀蚕食着她的清醒、淹没了她的感官,世间万物化无乌有,只剩下了一片空寂,以至于身后的滚滚车轮声都被模糊掉。
沈明月不记得那两架马车是如何出现在面前的,只麻木地看着几个人闪过来,架起她与莺儿抬到车厢里。
她没有力气去询问、去反抗,她甚至看不清楚这几人的面容。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将她的神思驱逐到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却在关上车门的刹那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影映入记忆,与寺庙后山月光下那个邪恶的影子重叠。
这一刻,她万念俱灰,彻底坠入混沌之中。
-----------------------
作者有话说:【1】燹:声通“险”,兵燹,战争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
晦暗不明的昏黄中,地上满是扭曲的暗影,烛火明灭间,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魂,挣扎着想要冲破结界、摆脱束缚。
大约是到地府了,沈明月想。
可她不相信鬼神之说。
但她也确实身处其境。
“醒了,醒了,都准备好吗……”
人语声夹杂脚步声,飘飘忽忽,由远及近,似从旷野吹来的晚风,穿过危崖幽壑,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鬼神满衰听,恍惚自难辨。【1】
她们会准备什么呢?
“你命中该有一劫。”
那位看手相的大哥的话音又在头顶响起。
看来这一劫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去,死了也好,强过落入王老爷的魔掌。
回想这由两世拼凑成的人生,真可谓是跌宕起伏,前世骤然而亡,未完的抱负化为执念残留世间,所以才有了此世的安庆收复战。
一切终究是一场梦,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此刻,她本该平静安详,可心中却是悲愤激昂、感慨万千,与自己这短暂的人生做最后告别。
“明月此生,无畏生死、无愧家国,唯有三憾不能释怀,一为山河之沉疴,二为慈父之叛逃,三为挚友之背道。”
山河沉疴,需集整个民族之力挽救,非一人之力所能及,这重整河山之重任,只能交由万万千千的后辈来完成,她只恨自己未能看到红旗插遍华夏大地的那一日。
父亲叛逃,毫无征兆,当时沪上沦陷,母弟尸首未收,她父亲将她托付给军校的朋友后仓皇而走,未留下只言片语,若有幸在这地府相见,她定要问一问为什么。
挚友背道,她只能用沉重的叹息来慰藉,终究是自己太重情义,以为别人也与自己一样。
但潜意识中她竟然将顾洲视为挚友,这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