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说话,看来呼吸心跳刚停,还有希望。
沈明月又扒开眼皮看瞳孔,还没散,立即跪直身体,双手做胸外按压,但她已是精疲力竭,没按几下就气短胸闷,难以继续。
“我来,”徐铭接过手,“先生教我。”
“双手交叠,手臂伸直,”沈明月点着肖广林心脏处,“在这个位置下压一寸半,跟着我节奏,一、二、三、四……”
一下又一下,如同直接按在沈明月神经上,让她止不住全身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地再也数不出数字,深深的绝望像纺锤卷丝,将希望一点点缓慢而冰冷地抽走。
阵阵眩晕传来,她眼前有些发黑,手下意识攥住什么,随即一股温热的力道回握过来,循着温度茫然看去,正对上顾洲担忧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相顾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
徐铭自己数着节奏,几十下、上百下按下去,肖广林毫无反应。
这是真正的命悬一线、生死攸关,周围人都屏住呼吸,跟着捏了把汗。
海棠躺在旁边,神情黯然孤寂,缓缓阖上眼帘,泪水自眼角悄然滑落。
“不行啊,先生,怎么办?”徐铭已是满头大汗。
“左手垫在胸上,用拳头砸!”沈明月握紧顾洲的手,似乎想要更多的信心和力量。
“咚、咚、咚——”
三拳狠砸下去,肖广林咳了一声,开始恢复呼吸和心跳。
清晨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斜照在他脸上,仿佛为他注入生机,悄然驱散面上灰白,唤回生命的血色。
沈明月悬着的心放回原处,身体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她长舒一口,周身脱力,身子歪进顾洲怀里。
“月儿……”
顾洲知道她是太累了,没有继续叫她,将人抱起,稳稳走回大营。
“来人,快将人抬回去救治。”在徐的指挥下,肖广林与海棠也被带回大营。
军医诊脉时,顾洲将眼神牢牢锁在沈明月颈间淤痕上,是何人所为,他心中已有答案,眸光闪动,杀意酝酿其中。
待军医禀明病情,开完药方,顾洲命徐铭派一队人马进攻晋王营地。
徐铭以为他急着为先生出气,劝道:“殿下请三思,晋王是朝中派来,贸然起兵出击,只怕对咱们现在的情况不利。”
“我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董弋大军在安州以南集结,晋王不去与大军汇合,跑来这里做什么,他分明就是奔着你先生来的。此刻他不敢久留,派人沿着去往安州的方向追,勿必将人捉住,交给董弋。”
顾洲说完,望向初升的旭日,暗自算算时间,自言自语道:“人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马蹄声再起,斥候来报:“已将瑞王带到,就在营外。”
“来得正好,”顾洲回看沈明月住处,对徐铭说道:“我即刻回安州,她,就交给你了。”
徐铭单膝跪地,郑重承诺:“殿下放心,徐铭定会护先生周全。”
顾洲来到营外密林后,瑞王顾驰正坐在石头上喝水,车马劳顿让他疲惫不堪,见顾洲到来,有一瞬愣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将军模样的人就是自己的亲侄儿,顾洲。
他无诏不得归京,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十多年前,至于十几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这孩子的个头,刚刚高他腰部。
“洲儿?”瑞王带着试探喊了一声,多少年没叫过这个称呼,有些生疏。
“叔父。”顾洲拱手为礼,耐心维持面上客气。
连年耽于酒肉声色,顾驰长了一身肥膘肉,稍有动作就大汗淋漓,坐下起来都需要人搀扶。
顾驰擦着汗问道:“洲儿费这么大周折,派人接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这里战事紧张,叔父可是怕死的人。”
他将“接”这个字咬得极重,顾洲哪是去接他,分明是暗地里用刀架着他过来。
“叔父,这个时候,咱就别绕弯子了!”顾洲坐到他对面,目光深邃而锐利。
“我一个诸事不理的闲散亲王,你让我说什么?”顾驰低头,躲开对方直视。
顾洲不与他绕弯子,“空印文书案,陈长生通敌案,还有对我的两次刺杀,叔父参与了多少?”
一只小蚱蜢蹦到顾驰身上,轻轻一弹,蚱蜢飞出去老远。
“好好……”他不再掩饰,大笑道:“不亏是顾家人,什么都查出来了,我还纳闷做了这么事,怎么没人察觉,原来是等着一块算账呢,既然你这样坦诚,那我也直言。”
继而长叹道,“当年你父亲,我的那位好哥哥,杀弟弑君夺位,引发朝堂不满,为平群臣之愤,彰显帝王气度,他下旨饶我一命、封我为王,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但是他忘了,我何错之有?他应该知道,我志从不在庙堂之上,也从未参与他们之间的党争,想着及冠后能游历天下,访遍名山大川,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顾驰想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却因身体而作罢,自嘲道:“站不起来啦,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啦……一道圣旨将我困在幽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不甘心呐!”
说到痛处,他变得阴鸷,“我不好过,大家就都别想好过!上一代争完下一代争,既然你们那么喜欢争,我就帮帮你们。你兄弟三人,你占嫡长子的翘,清儿得陛下的心,只有澄儿背后无人支持,那我来。看着你们争,看着你们斗,这日子也越发有趣了。”
顾洲指节泛白,将衣摆揉出褶子,压翻涌的怒气,沉声道:“你心中再觉不平,再觉不公,也不该与北蛮人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