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褪去了不久前在病床前恭敬温顺的模样,横眉凶目,只五官能隐约辨出几分端正。若非如此,便只剩下看了就叫人生厌的精明和煞气。
程锴听得头昏,胃里翻滚着,恶心劲怎么压都压不住。
程端和程绍不是一母同胞,因此程端才只比程锴大了没几岁。程宗柏的原配在程绍二十多岁的时候就病故了,过了几年,程宗柏便娶了程端的生母。
程绍半辈子未曾有过半分建树,庸庸碌碌、自大张狂、挥霍无度,全靠程家家底撑着。
要说他唯一能比得过程端的,只有他已故母亲的家世,所以他一直看不起继母和亲弟,面上装的兄友弟恭,可私底下骂的比谁都难听。类似的话程锴从小到大听过不少,但别的也就算了,但程绍千不该万不该,骂到亲爸头上。
“你开的公司、挥霍花的钱,哪样不是爷爷给的?他要是撒手人寰,你还能活得起?”程锴扯着嘴角冷笑,挖苦的话直戳人肺管子。
闻言,程绍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愠怒,矛头顿时转向程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才是你亲爹,吃里扒外的东西……”
程锴扫了一眼旁边自顾自吃饭的柳芸,对方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似的,眼里压根没有程锴,任由丈夫辱骂自己的亲儿子。
她和以前一样,眼里看得见自己心爱的包包,看得见心爱的宠物狗,甚至看得见一件不值什么钱的首饰,但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孩子。
他们这貌合神离的一家三口,表面看起来体面风光,其实内里早就烂了。
程锴的胸腔顿时闷痛起来,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沉声打断父亲,一字一句,都含着冰冷恨意和再明显不过的厌恶:“我没有你这样的爸,我这个你所谓的儿子,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靠爷爷和家里的照顾。”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父亲,眼里是铺天盖地的讥讽和阴冷,“……如果没有他们,我早死在十二年前的冬天了。”
程绍愣了,满身的戾气和傲慢瞬间烟消云散。他的肩膀慢慢垮塌下来,看着程锴的眼神也开始闪躲。一旁的柳芸筷子一顿,但还是没看过来。
程锴见状,满心悲凉,只觉得可笑。
以前小、不懂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天底下的夫妻都是像他爸妈那样貌合神离。
别人当然什么也不会说,可程锴不只一次撞见那些肮脏的场面。程绍和柳芸夫妇俩,除了带给程锴生命,还带给了他肮脏至极的人生第一课,而他以前的精神洁癖就是拜他们所赐。
这对夫妻不能给儿子正常的爱,甚至可以说只顾着自己享乐,从来没有管过他的死活。到头来,利用起他却头头是道。
他们不仅怂恿他去问爷爷要股份、要管理权,还想尽办法要他去争继承权。明明二人一丁点孝心都没有,却总是把自家儿子推出去“尽孝”。
在他们眼里,程锴甚至算不得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从始至终他就只有一个作用——维系他们那虚假至极的婚姻,作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拿爷爷当挡箭牌,我不想见到你们,别说吃饭了,只是看见你们,我就觉得恶心。”扔下这话,程锴径直起身离开,不管身后两人追出来的叫喊。
有一点动心7
孟娴看着傅岑从通勤包里拿出湿巾、纸巾等物,帮她一点点擦干净嘴角。
察觉到她的眼神,男人表情温和地说:“以前我经常会带这些东西,怕什么时候你急着用又暂时买不到,倒也派上过几次用场。”
孟娴舒口气,任由傅岑帮她整理衣服,她好像还能感受到刚刚激烈过后的甜腥味儿。
“这家餐厅是会员制,我们待的这间,是我私人订制的房间,只对我个人开放。我们离开以后会有专人清理,不用担心。”男人淡淡的道,仿佛是能看清孟娴心里所想的妖精。
孟娴讪笑一声,“我不是担心这个……”她刚才似乎听见隔壁的门被拉开了,也听到了脚步声。现在重新归于寂静,大约是程锴他们已经走了。
傅岑抬眼看她,孟娴沉默两秒,道:“算了,我们走吧。”
她前他后,两人拉开包间门出去,才至走廊,旁边不远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孟娴下意识回头,微微怔住——程锴去而复返。
对方看见孟娴,先是一愣,随后目光后移,和傅岑视线撞上。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似乎全都明白了。
程锴浑身生硬地僵住,不敢看眼前地一幕,可又不得不看——他要去接的人原来就在他与父母周旋争吵的隔壁,他竟没发现。
要不是走到停车场他才想起自己车钥匙忘拿了,原路返回,自己又怎能看见这样的场面?
看到孟娴如今静静地站在傅岑身旁,傅岑甚至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程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他一步一步走近他们,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被铺天盖地的愤怒和酸涩占满,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心口就被划一刀,细细密密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终于站定在二人面前时,他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干什么?”傅岑看程锴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和颜悦色,像变了个人一样,态度冷淡而排斥。
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孟娴却忽然迟钝起来——他们二人如今撕破脸,说到底,她才是那个罪人。
对错难算。
再抬眼时,程锴的眸中已全是阴鸷,他胸腔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瞬息之间就烧掉了他全部理智。他平时虽喜怒无常,却少有真正动手的时候,但此刻他却想也没想就挥出拳头,破空之声还未落定,程锴已经一拳将傅岑的脸打得撇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