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皇帝带来的风言风语,海棠倒是更烦他最近这么没眼见的来,撵他也装听不见,一整个脸都不要了,她像是欢迎他的样子吗?
吃饭时也来,午睡时也来,闲时下个棋吧,一抬头他又站在门口了,搞得海棠既约束又心烦,连黄书都不能拿出来看了。
这日午膳过后,海棠刚准备在贵妃榻上午休一下,他又来了。
直气得海棠掀了被子直挺挺坐起来质问:“你怎么又过来了?”
皇帝略过她发脾气的语气,径直走进来坐下了:“来看看你。”
海棠十分恼火:“我是病得要不成了吗?你这么天天的看,你且放心,我还有得活,你有得是日子看!”
皇帝啧声:“朕刚忙完,顺路来看看你在干什么,刚说一句话,你就这么冲。”
皇帝虽然忍着她,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提醒了句:“你是中宫,说话不要口无遮拦,以后少说这种诅咒自己不吉利的话。”
海棠心想你若真想我活得长久,就该离我远些。
她颇有些欲哭无泪:“陛下,你到底想干嘛?你跟我直说吧,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只要我能办到的,我尽力帮你办,你别来烦我了行吗?咱俩就像之前那样,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安好可以吗?”
皇帝嘴角一笑,微微向后靠去。
我想要你爹的命,不知你愿不愿帮我办呢?
可是脑子里过了一圈,还是装着委屈道:“朕只想来看看你,你又嫌朕烦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朕在旁边又不打扰你。”
海棠直把脸捂着,愁眉苦脸道:“我算是怕了你了!算你狠行了吧!”
皇帝倒有些想笑,她素日牙尖嘴利,无法无天的做派,这才哪到哪,就招架不住了?
但是想到卜瀚文给他出的怀柔之策,便祭出那十六字箴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天长地久必能感化。
于是故作姿态道:“其实朕也不想和你闹成如今的局面,于私,我们夫妻一体,就算没有感情,至少也能当个朋友吧,于公,帝后同根,是无法分割的盟友,朕知道你本性不坏,也并非纨绔之人,你和朕一样,少年时都过得很艰难,都各自有为难的事,那为何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要针锋相对,两败俱伤呢?”
他看向海棠:“人生百年,夫妻一场不容易,总也是桩缘分吧?朕扪心自问,一开始对你并无敌意,但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好好和朕认真说一句呢?”
他坐在这长信宫的宫殿里,也是难得没有大发脾气,正经地说了一回话。
回忆起往日每次踏足,不是争吵就是摔砸,总之想起来没有一件好事。
可是纵使皇帝突然煽情起来,海棠也并不领情:“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需要原因吗?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我需要向你解释吗?”
“你不是真心娶我,我也不是真心想嫁给你,你看我这悟性,像是能做皇后的人吗?”
“你赶鸭子上架,又怪我做得不好,你对我冷漠,你母后也总是欺压我,你都是视而不见,刚进宫的时候,太后总是礼佛,让我一百遍一百遍的抄佛经,你们有一个人为我说话吗?那我不反抗行吗?”
“可我反抗了你又不满意了,又希望我温顺乖巧,像别的嫔妃那样低眉顺目,求你怜惜。”
“高翊,不对,我应称您为陛下,今日我也是真心劝您一句,不论是为君的本分还是为夫的本分,陛下,请您记住,做人不能太贪婪。”
你要宇文家的女儿做皇后,你……
“你要宇文家的女儿做皇后,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为什么现在又要嫌弃这皇后不能让你满意呢?”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所求吗?人这一生,本来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反一复,有得有失。”
“想要很多钱,是得到了,但没准是被打断腿赔来的钱,想要中进士,也可能会中,但也许到白发苍苍才考中,想要夫妻和睦金玉良缘,但更没准生下蠢笨子孙拖累下半辈子。”
“你坐拥天下,所以你得到了一个无能跋扈的皇后,我出身富贵,所以我得到了一个讨厌我的亲爹外加一个讨厌我的丈夫。”
说起这些,她甚至笑了笑。
皇帝沉默着,垂着眼眸:“你以为进宫以来,你做的种种荒谬行径,朕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太后不知道?”
“你把这当作反抗吗?太天真了。”
随后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也对,立后这件事是怪朕自己一意孤行,才造就你我这样一对怨侣,这事算朕对不住你。”
海棠语气淡淡:“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是前方无路,难见光明了,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
她突然不想装傻了,故意问起:“你立我为皇后时其实就想过要废我吧?这个皇后能做几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又何必要兢兢业业呢?”
皇帝猛地抬起头:“为何这样说?”
海棠一笑:“我不相信你会容忍我这个姓宇文的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再生下有宇文氏血脉的皇子皇女,我也不知道这个皇后的位置你是真正准备留给谁的?也许现在是颐妃,但是也未必,等你废我的时候总还有个几年吧,到那时也许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皇帝表情复杂,半晌才道:“不要胡乱猜测,皇后废立乃是国家大事,岂容儿戏,你当是集市拣菜吗?还能挑挑拣拣?”
“是你自己想太多了。”皇帝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起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