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不痛苦的死亡呢?血肉之躯最怕疼了,痛不欲生这个词一点都不夸张。我经历了太长时间的痛不欲生,所以导致我现在真的死了,但还能感觉到疼痛呢!我需要休息一下。”
不等那人回答,江与山叹气,“我想我阿娘了!不知道我阿娘看到那个样子的我,她会不会晕过去?我真是不孝!”
“我阿娘最怕我疼了!我怎么就这样丝毫不差地死于十八岁生辰呢!生辰变死忌,有点晦气!”
“今天还是我大婚之日呢,我穿着嫁衣时,我娘说我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我一定漂亮极了。只可惜了,要不是穿着嫁衣打架、自杀不方便,不然我现在身上一定还穿着我的嫁衣,你就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江与山停顿了一会,仿佛在回忆自己穿嫁衣的样子,神色变得寂寥,“或许你已经看过了,在我活着的时候。”
那人终于抬眸看江与山,一言不发。
江与山在这一片刻失了神,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他的眼神明明古井无波,清澈见底,但那一瞬间,如春风化冰雪,触碰到了她的内心。
那眼神里面没有情绪,又仿佛都是情意。这样真切而清晰的眼神让江与山的心里有种钝钝的痛感。
那人也在专心地看着她,江与山先别开了眼,慌乱中收起了扇子。她的心猛烈地跳动了好几下,她的视线向下,不敢去看他的双眼。真是奇怪了,人死了心脏怎么还会跳动呢?
江与山努力镇定下来,慢慢抬眸凝视他。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江与山自然地伸出两手遮住那人的额头和下半张脸,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
“你的眉与眼的间距比常人短一些,眉骨突出,双眼炯炯有神,目光深邃,看起来真赏心悦目。不过我好像见过这样类似的容貌,这双眼睛我似乎见过?以前我们见过面吗?”
江与山忽然有点疑惑,为什么面对那个人她会有那么多的“或许”?她的心像被无数羽毛滑过,痒痒的,她迫切地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没有!在你活着的十八年里,我们不曾见过面!”
这样肯定的否定,扑灭了江与山跳动的热情,她笑了,“是吗,只是眉眼深邃的人,眼神专注时就会显得很深情。你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你很喜欢很喜欢我。”
那人透过江与山框起来的视野看她的眉眼,弯弯的眉眼在昏暗的黄泉里仿佛有万丈星辉。
“如果我说是呢!”
江与山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庞,语调低缓,“那你一定也很恨我,才会我活着的时候不敢出现,而是在这里等我。”
“那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你一定很爱我,所以我死了,你一定要来见我最后一面。”
那人太平静的神情让江与山觉得无趣,只是那样专注的眼神,江与山真的看过。
“你和我的丈夫有点像,虽然我只见过他两次,我还是有点印象的,说来他也是惨,那样轻易就被我父亲杀死了。我还以为他会多做一点抗争。”
江与山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你们的双眼,真的很相似。他叫陈都,比我早死一会,应该已经去投胎了,你有没有看见他?”
“可惜今天我的眼睛越发看不见了,没看清他的容貌,也没啥力气和他说话。真是神奇,死了之后,我的五感全部都恢复了,这就是死亡的好处吗?”江与山终于在那人的脸上看到了稍纵即逝的惊慌,他的眼神闪躲,抬眸看她后,又立即低着头盯着那杯茶道:“你该去投胎了。”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总是挑着问题回答,有很多事情,他不愿意透漏真相。
江与山答非所问,“我对这里有一种熟悉感,一点也不想离开。”她坐正身体,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今晚应该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对吗?”
那人没有抬眸,“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于你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也是,生死轮回,无休无止。此时见了你,下一刻我就会忘记你。”江与山有点伤感,“为什么人死了之后灵魂都会被牵引到这里来呢?直接如云烟一样消散于天地不是挺好的吗?山神真的是为了消除魔王的恶念,才会创造一个让生命陷入轮回的黄泉吗?”
“灵渊化身黄泉不是让生命陷入轮回,而是给予生命重新热爱生命的机会。善、恶一念之差,善人作恶,恶人为善,皆有可能。世界运转,善与恶没有办法单纯此消彼长。”
江与山想想,语气嘲讽,“所以你是说一世恶人,下一世富贵安康,一世善人,下一世受苦受难,那样的热爱生命吗?这辈子没有享受到的幸福快乐,只能等待虚无缥缈的来世去实现是吗?”
“那我应该更加凶恶地活着,江州那些世家子应该由我亲手杀死才是,这样神才会给我下一世幸福美满的人生。”
“江与山!”那人大喊一声,他的脸色终于变得愤怒,“你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皱的眉头太过沉重,江与山仿佛看到他背负的所有重如山的过往。
“对啊,你说的话一字不差我都没有理解错误,黄泉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生命提供虚无的各种可能性。善恶有报,应该及时实现才是,迟到的报应,像是笑话!”
那些沉重的过往要么压死他,要么被他推翻,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却在这里等她,江与山厌恶这样的无奈。她低头看着茶杯,嘴角扯开笑得有点难看,“因为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我并没有被寄予重新热爱生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