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暴戾的君主,会静下心来读这些书,并写下如此深刻的见解吗?
凌雪尘第一次,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产生了一丝除了恐惧和警惕之外的情绪——好奇。
夜幕降临,听竹苑一片寂静。
凌雪尘躺在柔软却陌生的锦被中,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在脑海中翻腾,最后定格在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与皇帝对视时,那一瞬间莫名加快的心跳。
这个人,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他自己,仿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地拉向谜团的中心。
试探
听竹苑的日子,表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安逸。
锦衣玉食,仆从恭敬,再无人敢来随意欺辱。太医每日准时前来请脉,留下大堆温补的药材;内侍省更是变着法子送来时新瓜果、精巧玩意,仿佛要将过去亏欠的一并补上。
然而,凌雪尘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皇帝的“恩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方精致的天地里。他试图从送来的书籍中寻找线索,从伺候的宫人口中探听消息,但得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小禄子等人对他恭敬有加,却口风极紧,关于皇帝的事,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这种被蒙在鼓里、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比明刀明枪的折辱更让人窒息。
他尝试过求见皇帝,想当面问个明白。但递上去的请求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皇帝似乎忘了他这个“贵客”,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直到这天下午。
高德全亲自来到了听竹苑,脸上带着惯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凌公子,陛下口谕,请您前往御书房一趟。”
凌雪尘心中猛地一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跟着高德全走出了听竹苑。这是他迁居后第一次走出这个院子,沿途遇到的宫人无不躬身避让,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书卷气与权力的威严感交织在一起。玄烨(玄煌)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着奏折。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迫人。
“臣……凌雪尘,参见陛下。”凌雪尘依礼跪下,声音清冷。
玄烨放下朱笔,抬眸看他。目光如同实质,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在他低垂的脖颈和微微绷紧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
“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书案下首。凌雪尘谢恩后,端正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在听竹苑住得可还习惯?”玄烨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像是随口一问。
“承蒙陛下恩典,一切皆好。”凌雪尘的回答标准而疏离。
“嗯。”玄烨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忽然问道,“朕赏你的那些书,可曾看了?”
“回陛下,正在拜读。”
“哦?有何见解?”玄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指尖抵着下颌,一副要与他探讨学问的架势。
凌雪尘心中警惕,斟酌着词句:“陛下所赐典籍,皆为精粹,臣学识浅薄,只能略窥皮毛,不敢妄谈见解。”他刻意贬低自己,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召见。
玄烨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本他刚刚批注过的《战国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关于“远交近攻”的论述,问道:“依你之见,此策于当今天下,是否依然适用?”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涉及国政外交,绝非一个质子该议论的。
凌雪尘心头一凛,立刻垂首:“陛下,此乃军国大事,臣身份卑微,不敢妄议。”
“朕准你议。”玄烨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今日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凌雪尘抬眸,对上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戏弄,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等待他答案的专注。这种专注,让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宫宴上的那一瞥。
他沉默片刻,知道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尽量客观地分析了几句,言辞谨慎,点到即止。
他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玄烨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想法。
就在凌雪尘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要难以承受时,玄烨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见解虽浅,倒也中肯。”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朕听闻,北凛虽苦寒,却有一种独有的‘雪顶寒茶’,滋味清冽,你可曾尝过?”
话题跳跃之大,让凌雪尘一时有些跟不上。他只能如实回答:“臣离家时年幼,未曾得尝。”
“可惜了。”玄烨似是惋惜,随即吩咐道,“高德全,去将前几日番邦进贡的那罐雪顶寒茶取来,赐予凌公子品尝。”
“奴才遵旨。”高德全领命而去。
凌雪尘心中越发疑惑。皇帝召他来,就是为了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策论,再赏一罐茶?
这时,玄烨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了凌雪尘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凌雪尘完全笼罩其中。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