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蛇杀手的目标明确是黎时樾,甚至不惜自爆。他们才是南家血案的真凶?而黎家……或许真的如蓝先生最初所言,并非主谋,甚至可能是……同样被针对的对象?
这个认知,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以恨意筑起的高墙。
如果……如果他真的恨错了人……
如果他这十年的处心积虑,报复的对象,是一个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甚至不惜为他损伤道基的人……
那他又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带着灭顶之灾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比腐骨噬心散的毒性更让他窒息。
他怔怔地看着窗边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他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肩,心中那片由仇恨浇灌出的毒花,仿佛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情感,冲击得摇摇欲坠。
我们之间……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在即将伸出时,猛地收回。
眼底,是十年來从未有过的、全然的迷茫与混乱。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窗边的黎时樾眼睫微颤,似乎即将醒来。
恨海迷途
黎时樾终究没有醒来。
或许是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在逃避醒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只是在那张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沉陷在深度的昏睡中,眉心紧蹙,仿佛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南向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却如同被钉在了那张苍白憔悴的睡颜上。
苏长老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十年间以仇恨构筑的世界基石上。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果黎家并非真凶,如果黎时樾的隐瞒与承受,真的是为了保护他……那他这十年来的恨意,那些处心积虑的撩拨与算计,那根藏在剑鞘中淬了“鸠羽”的毒针,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恩将仇报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肩后的伤口,剧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是同时,窗边沉睡的黎时樾,即便在无意识中,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南向晚的心,像是被这细微的反应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酸楚。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寒潭之中,那人滚烫的怀抱与渡来的灼热内力。
思过崖上,那件带着体温、披在他身上的斗篷。
回廊之下,那双扣住他手腕、压抑着狂澜的眼眸。
秘境山谷,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的颤抖,那为他暴起杀人、状若疯魔的背影……
这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用恨意去扭曲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真实无比的力度,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灭顶般的恐慌与自我厌弃。
不!不能动摇!
那幅记录着“烈阳指”痕迹的画卷拓印还贴在他的心口!那是铁证!是黎家参与屠杀的铁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挣扎到极致的赤红。他需要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咬紧牙关,试图坐起身。伤口因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苏长老,而是另一位负责照料他伤势的执事弟子。那弟子见他醒来,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南师弟,你醒了!感觉如何?快别乱动,你伤势太重,需得静养。”
南向晚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干涩:“黎……大师兄他……伤势如何?那毒……”
执事弟子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叹了口气:“大师兄伤得很重,肩胛骨被毒箭贯穿,经脉受损,更麻烦的是那‘腐骨噬心散’的毒性极为霸道,虽被大师兄用深厚内力暂时逼出大半,但仍有残毒侵入心脉,加之他为了救你,强行催动禁法,元气大伤……苏长老说,恐怕……会损及道基,对他日后修行,影响极大。”
道基受损……
南向晚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浑身冰凉。
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想要他性命的人,值得吗?
那弟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絮叨着,语气中带着后怕与崇敬:“此次真是多亏了大师兄!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埋伏,拼死击杀那影蛇杀手,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秘境里了。大师兄真是我青云门的支柱……”
“影蛇……”南向晚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杀手……是影蛇的人?宗门可查出了什么?”
执事弟子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厉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掌门和长老们正在严查此事。那杀手尸体已被带回,虽其服毒自尽,面目也被毁去大半,但从其功法路数和身上搜出的令牌来看,确是‘影蛇’无疑。这个组织神秘莫测,行事狠毒,近年来在江湖中制造了不少惨案,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将手伸到我青云门头上,目标还是大师兄……”
影蛇!真的是影蛇!
蓝先生最初的话,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