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风眠为墨渊换完药,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林风眠动作一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转头看向竹榻上的人。
墨渊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竹海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平静:“林风眠。”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林风眠屏住呼吸:“嗯?”
“你之前问玄阴宗墨家……”墨渊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揭开陈年的伤疤,“墨家……确实曾是玄阴宗支柱,精研阵法封印,世代守护禁地。我父亲……是上一任宗主,也是守印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林风眠却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深埋的痛苦。
“玄魇,是我的师叔。他天赋卓绝,却心术不正,痴迷于禁地中封印的‘虚无’之力,认为那才是玄阴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未来的方向。我父亲极力反对,认为那是玩火自焚……后来,便是内乱。”
墨渊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场内乱很惨烈……玄魇勾结了外敌,我父亲……战死了。临死前,他将最后的宗门传承和守护禁地的责任……连同这‘紫煞封魂印’,一起封入了我体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烙印,既是传承,也是枷锁。它让我拥有了掌控部分宗门阵法的力量,也让我必须时刻承受其反噬之苦,更让我……永远无法摆脱与玄阴宗、与那‘虚无’的牵连。玄魇留着我,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我这‘钥匙’,彻底打开禁地封印罢了。”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对上林风眠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慵懒讥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疲惫、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脆弱。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是罪孽深重吗?”他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我身上流着玄阴宗的血,背负着这邪异的烙印,活在阴谋与追杀之中……林少侠,你的光明,照不亮我这样的深渊。”
竹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清泉汩汩。
林风眠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正邪之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反手,用力握住了墨渊那只微凉的手。
墨渊身体一颤,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墨渊。”林风眠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出身无法选择,烙印亦非你所愿。但你从未向那‘虚无’低头,你一直在抗争,在守护!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愈发执拗:“而且……谁说光明照不亮深渊?我偏要试试!”
墨渊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年纪小、却总是一脸严肃固执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毫无杂质的信任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感,心中那冰封的壁垒,终于轰然塌陷了一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任由对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传递过来那陌生而灼热的温度。
窗外,海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无声的变奏。
而远在极北寒渊的黎时樾,在初步稳固了南向晚的残魂后,不敢久留,带着凝魂玉露和渺茫的希望,再次踏上了征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寻找传说中能重塑肉身的“生生不息造化莲”……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在为了那微光而跋涉。
心魔劫
离开了极北寒渊那刺骨的死寂,黎时樾怀抱南向晚,依照青冥剑灵愈发清晰的指引,一路向南。周遭的景物从冰雪覆盖的荒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踏入了一片人迹罕至、古木参天的原始山脉。
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新,蕴含着远比外界浓郁的木属性灵气,生机勃勃。然而,青冥剑灵指引的方向,却并非山脉中灵气最盛之处,而是朝着一条幽深晦暗、散发着淡淡腐朽气息的峡谷而去。
“此地……有何特殊?”黎时樾心中存疑,但青冥剑传来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归家的急切与悲怆,他选择相信这柄已与他心意相通的神兵。
踏入峡谷,光线骤然暗淡。两侧崖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滑的岩石间,只有零星几株喜阴的怪异植物顽强生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血迹干涸后的铁锈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峡谷深处,景象豁然一变。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布满苔藓与剑痕的石碑与断壁残垣。这里似乎曾是一处古战场的遗址,岁月掩埋了大部分痕迹,但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肃杀与悲凉之气,却依旧萦绕不散。
而在废墟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唯一保存尚算完整的、由某种暗青色巨石垒成的古朴祭坛。祭坛之上,空无一物,唯有一道深深的、平滑的剑痕,贯穿了整个坛面。
青冥剑在黎时樾手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剑身光华流转,脱离了他的掌控,自行飞向那座祭坛,悬浮在那道剑痕之上,发出阵阵如同悲泣般的清音。
磅礴的、带着无尽沧桑与守护意志的剑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祭坛之下,从青冥剑身,疯狂涌入黎时樾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