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菩提的大小,还是大人刻意控制着的。”
她指向树下:“夫人请看,那紧挨着的一套菩提木桌椅,便是气生根攀附其上,日久年深生长,直到将汉白玉桌椅全然覆盖。它长势迅猛,每年打磨两次才能显出桌椅轮廓。”
锦照忍着周身疼痛,走去坐在菩提木凳上,心生好奇:“可曾量过树高几何?围度几何?”
“老奴不知,只晓得要十二个七尺男儿方能合抱。”陈妈妈诚惶诚恐,“夫人恕罪,老奴这就寻人来量。”
“不必,”锦照道,“让人送茶点来吧,都说菩提树静心,我在此歇息,等候大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在风中轻摇,全然遮住灿烈的午后阳光。
枝叶簌簌似梵音,树影婆娑间,锦照恍惚身处远离尘嚣的秘境,焦躁被清香抚平,只剩安宁。
她趴在桌上,陷入熟睡。
…………
头顶被根烧火棍烫着!
锦照害怕被燎成个秃子,猛地弹坐醒来拍头。
睁看清后才知,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上了马车。
车身微晃,马蹄声笃笃,载着她与裴执雪前行。
哪有什么烧火棍,她方才是枕着裴执雪的腿沉睡。
裴执雪坐姿挺拔如修竹,此刻正姿态矜贵、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枕乱的衣袍。他依旧是山巅雪云中月,一派目下无尘的疏冷模样。
锦照一时恍惚,昨夜到今晨裴执雪对她近乎残忍的挞伐仿佛是一场幻觉。
揪着她的发缠绵深吻的人不是他。
将她摆成各种姿态肆意征服的人也不是他。
从她月退间抬头,嘴唇晶莹,眼神幽暗汹涌的人,更不是他。
“发什么呆?”男人语气一贯的温和疏离。
锦照拘谨地后缩,老实巴交:“没,没事。”
“夫人生气了?”
不等锦照否定,他将人拥到怀里,唇贴着她的发顶说:“锦照太过甜美多汁,为夫已经竭力克制。”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多汁”二字被咬了缠绵的重音。
“天下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疼你爱你。”他用力吻了一下锦照发顶,“知道了吗?”
锦照细细地嗯了一声,眼前却恍惚见那戴着钟馗面具的青年男子身形隐入烟雾。
“我陪你去敬茶。没人会为难你,也会很快结束,不必怕。”
锦照苦着一张脸,拢拢衣襟:“怕倒是不怕,只是……”
裴执雪垂眸看着她衣襟下半露的海棠,还有几处实在遮不住的痕迹,道:“夫妻敦伦,人之常情,不必忌讳。”
话锋微转,他声音平添一丝冷意:“——但,切记与裴逐珖保持距离。”
锦照乖巧点头,抬眸小心观察。
却见裴执雪眼底方才那丝温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执雪对旁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不,那并非旁人。
裴逐珖,裴执雪大伯去世前留下的唯一血脉,亦是他的嫡亲堂弟。
倘若一切如常,本该是裴家这一代名正言顺的家主。
可惜了-
金乌西沉,正厅里的降香黄檀家具流转着蜜蜡般油润的凝光。
锦照随裴执雪步入正厅。
裴执雪执礼道:“拜见父亲、母亲。”
“今晨收到宫中急报,儿子不得不先行处理,延误了敬茶时辰,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锦照垂首屏息,维持着仪态。
许久,才听到裴老爷裴源一声不浓不淡的“嗯”。
逆着光且距离远,锦照看不太清,只知裴老爷与席夫人端坐主位太师椅上。裴择梧立在席夫人身侧,似乎比上次见时丰腴些。
裴执雪留在原地,锦照按规矩上前跪下叩首,从妈妈手里接过茶:“母亲,请用茶。”
席夫人接过龙井,略抿一口,声音轻飘如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快起身吧,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锦照畏缩又好奇地看向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席夫人发髻高盘,簪着白玉簪,上着绀青莲纹立领对襟长衫,下着同色锦绸褶裙,衣着端庄。
她眉梢眼角的岁月痕迹较同龄贵妇略深,但五官犹存柔美,能找到裴执雪兄妹五官的影子。
席夫人目光似水,却总被频繁的眨眼截断,瞳孔微扩,唇角僵硬地向上提着——显然是个温和内敛,却又易心绪不宁、常怀惊惧焦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