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