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着食盒,身后跟着面容冷肃的沧枪,踏入阴寒腥臭,满地黏腻的阴暗诏狱。
她发髻潦草,衣衫倒是簇新。
走路步伐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叫人怕她随时要栽倒。
脸上像打了层白蜡,浑浊的汗珠扒在蜡上,深深凹陷的眼睛违和的红肿,让人望之生厌。
想起锦照口里随意提起的那些过往,案后的凌墨琅根本不屑看她。
他们在墨色的牢门前停步。
长姐似乎倒退着踉跄了一步,沧枪用佩剑防她摔倒,垂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凌墨琅的目光在沧枪与牢头脸上迅疾扫过,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视线。牢头会意,“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让长姐独自一人步入门内那条狭长、只关押贾家父子和仆从牢房的通道。
铁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震落几许灰尘。
凌墨琅停笔,对沧枪道:“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沧枪严肃垂首:“末将不敢。”
凌墨琅挑眉:“末将?恭喜,你高升何处?”
沧枪拱手:“卑职惶恐,锦衣卫挂个闲职,方便各处出入罢了。”
疏离客气地来往了一炷香的功夫,凌墨琅端茶的手一顿。
还不出来?
他对狱卒道:“开门看看。”-
下了整日雨,阴寒大于凉爽,于是,风扯了两片棉絮盖住缩成一线的月亮。
暖阁内,气氛难得闲适。
锦照烘着湿发,与云儿闲聊:“你说诏狱里,我那父兄见到长姐时,会是何情景?”她眼中带着一丝凉薄的讥诮,“会抱头痛哭么?”
云儿摇头:“怕是互相推诿罪责。”
角落矮墩上,一灯幽幽叹息。
“你又愁什么?”锦照侧目。
一灯顶着新生的倔强短发,苦不堪言:“夫人近日心神难安,日日拽着我讲经,还要陪她写几百遍《往生咒》,我着实受不住了。”
锦照微叹:“难为你了。索性你就住母亲那边?”
“饶了我吧!”一灯猛摇头,新生的短发如钢针竖立,“若真有心出家,当初何必离开无相庵?”
“哦?”锦照眼波流转,促狭一笑,“不想出家,那你是想……出嫁?”
吱呀——
门扉猝然洞开,裹进一股刺骨湿寒。
裴执雪的身影凝在门槛处,温润玉面被凝重铁色取代。
锦照已经有经验了,裴执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这样定是出了大变故。
窒息的感觉瞬间劈头盖脸地袭来,空气被抽干。
“大人如此,可是因着水患?”她起身,声音艰涩,还企图挣扎。
裴执雪挥手屏退云儿与一灯。他步履缓而沉,靠近时,眼中罕见地浮起悲悯的柔光,动作是异样的小心,仿佛锦照成了件易碎的琉璃。
他引她在罗汉榻坐下,俯身相询,字斟句酌:“锦照,你对贾姓那几人还有亲情吗?到什么程度?”
看来查出的结果不甚好,他们果真参与其中。
锦照如是想。
她毫不犹豫的冷淡回答:“活着不再往来,死了给他们收敛报仇。”
裴执雪追问:“那若无仇可报?”
锦照轻嗤:“罪有应得?那便只收尸。”
裴执雪直起身,摘下乌纱帽,随手搁在小几上,发出极轻却又格外清晰的“嗒”一声。
他回身,目光锁定她的瞳孔,缓缓道出噩耗:
“锦照。”
“一个时辰前,你长姐,将你父亲与你两位兄长——”
“连同随行侍奉的几个婢仆在内,”
“整个贾氏一门,连带家仆算十七口人——”
“全都因用了你长姐探监时带进去的亲手饭食,身中剧毒。”
他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直直地看着垂着头的少女道:
“他们被发现时,已无一生还。”——
第3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睁眼看到的便是熟悉的月牙撒花床帐的帐顶,鼻尖是裴执雪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