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装作没察觉的好。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开,即使再想捂住,也还是会有光露出。
但再戳破一次,谁知他会不会彻底失控?
思及此,无力感再次涌上锦照心头。
她要想办法给裴逐珖栓一条铁链,防止他像裴执雪一样,变得危险不可控。
跃下石阶,裴逐珖恋恋不舍地放她落地,自己在前带路。
狭长的石道里一尘不染,还弥漫着裴执雪最喜爱的那种檀香味。
锦照问:“是大户人家都会修这样的地下密室吗?你那处可有?”
裴逐珖脚步微顿,“哦?嫂嫂似乎对密室暗道颇为熟悉。竟不问一句就随我下来。您莫非还在别处……比如无相庵,见过类似的?通往何处呢?”
锦照心头一凛。她竟一时失言。
“不过是从前听说书人讲的罢了,”她匆忙搪塞,“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抬眼间,已望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扇铁门。
裴逐珖笑了笑,“嫂子别急,要到了。”柔光照亮地上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他提醒,“小心,别被绊倒了。”
锦照问:“这个人一直守在地下吗?他每日怎么吃饭饮水?”
“这地下大得很,水与食物都有储存,无须嫂子费心。”他将油灯交给锦照,自己则去那人身上拿了钥匙,打开铁门。
锦照趁机观察地上的人,发现他也与莫表兄死前的模样一般,大为惊骇。
“嗯……他和息、莫多斐一样,都是被裴执雪亲手折磨至不成人形,却保留了武艺。向来裴执雪还是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为自己效力。我没与这个人有过任何接触,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守护的亲人是不是也……”
“应当与莫家人一样,都没了。”锦照悲哀的说,“日后若有机会,救他出去。”
裴逐珖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轻巧应道:“钥匙拿到了。”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檀香也压不住的腐恶之气直冲而来,几乎掀翻锦照的天灵盖。
她强忍着恶心观察,门口左右手边各一扇门,向前则是无尽的、隐入漆黑的牢房。
“莫多斐当时,就是被他关在这里几个月,反复折磨……”他侧身打开一扇门,道:“这里都是他整理的所有人的‘卷宗’,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天子皇后,凡可用之人,把柄或者软肋皆分门别类的封存其中。包括你我。这屋里,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锦照深吸一口气,挑着油灯向内看,果如他所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被收整得格外整齐。
每个书架上还标着姓氏。
锦照面前,便是“贾”姓。
她翻看许久,都没找到自己和家人。
裴逐珖猜到她意欲何为,道:“所记录之人没用处以后,记载也会被他扔掉。”他指了指尽头一张书案,“你的,和我们的,都在那处。”
锦照一僵,她又忘了。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处看,你能与我一同去看他如何说我吗?我不识字。”
裴逐珖翻凌墨琅卷宗的手一顿,“我见过嫂子读书,那本札记。嫂子不必在逐珖面前伪装,我不会是他。”
“哦?你去听澜院不是仅仅为了监视裴执雪吗?我只在他不在时才从隐蔽处翻出那本札记看,也极少看。你……”
裴逐珖耳根微红,打断道:“只是巧合。嫂嫂快去看吧,他似乎快要疯了。”
锦照闻言,疾步走去,想知道自己骗过裴执雪多少,又有多少像吃不了鱼一样的谎言早被他拆穿。
翻开却是毛骨悚然,裴执雪笔迹原本舒朗温润、蕴山涵水,可在关于她的尾页,竟只剩数行墨迹几乎干涸、疯魔的狂草:
「吾妻惧吾!吾妻惧吾!」
「生死不离!死生不离!」
「情为何?实难懂!!!」
这些字癫狂入骨,执笔人心智溃散之状昭然若揭。锦照望着它们,心中杀意愈坚。
再向前翻,有一部分是专门记载她用了多久诀嗣汤又停了的,还有一部分,则记录着每一次他觉得她“有谎言”的时刻。
果然,她去大理寺向凌墨琅“追责”那日,他就躲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那天他也没遇刺,胳膊上的伤,只因他受不了自己猜错她和凌墨琅“并无私情”,为惩罚自己划下的。
……其中林林总总几百条,竟还有几句她的梦呓。
连与她住了十余年的云儿都没听到过,锦照瞬时后背发麻,只觉无风的暗室里,阴风刮骨。
她翻云儿的,其中有云儿那将她买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爹娘的信息,更夹着云儿的身契!
出尔反尔,他当时承诺过,身契已随嫁妆一起压箱底了,怎么还在他手上。
复又想,裴执雪毫无道德压力可言,身契在何处都一样。
她眼角瞥见墙角有个大柜子,问道:“你可知那里装着何物?”
裴逐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以为意地答道:“一个沉得很的木箱,晃起来叮当作响,我也未曾打开过。上头机关重重,环环相扣,若错了一步,便会被其中暗器所伤。”
锦照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光。
她曾随凌墨琅修习过诸多机关破解之术,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技巧,直至那日听裴逐珖提起,才知凌墨琅六岁时于此道天赋已远胜裴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