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第48章
裴逐珖的衣裳已被体热蒸得半干,他便索性不再回去更换。
晚风拂过层叠的青瓦,送来裴执雪满园香草树木的低语声。
飞翘檐角上,龙三子嘲风依旧威风地守护着这方宅院,而更高远的天幕中,苍穹浩渺无涯,如钩的月割碎薄云,它们则如香炉升起的青烟般,萦绕着闪烁不定的星辰。
他仰卧在外院暗卫住所的屋脊之上,唇间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腿屈起,目光投向幽深无际的夜空。
望着望着,竟觉有几颗星的排布隐隐勾勒出锦照的眉眼神情,而那浮动的云丝,恍惚间则像是勾勒她月下酮体的线条……
“不可……不该!她是你仇敌之妻!”
心中响起一道呵斥,打断他的遐思。
裴逐珖心乱一拍,掩耳盗铃般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却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怎能如此下作……裴逐珖心乱如麻,只想给自己些惩罚。
但时辰到了,他强敛心神,翻身跃下屋脊,如影般潜回内院。
室内幽香依旧,帐底漏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裴逐珖在床帐前站定,谨慎又恭敬:“嫂子?”
帐内传来少女一声轻笑,似乎和过往哪里不同,听得他骨头发酥。
“你早这般守礼倒好了。进来罢,这次我手里什么也没拿。”锦照拿他打趣。
听她已如常,甚至有心情讥讽,裴逐珖本该放下的心被针扎一样,意外地一痛。
她怎么就能做到只用一刻钟,就从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中挣脱而出?
明明看起来像白瓷内里那层细腻的胎釉般,温润美好,却有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刚强。
裴逐珖自心底生出一股敬仰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