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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2页)

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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