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被他挡住了倾泻的月华,她微露的后颈依然泛着夜明珠般的温润细腻的光泽,不及他胸口的娇小身躯散发着似永开不败的淡雅花香。
“臣妇误将殿下认作歹人,方才为保全名节欲与对方同归于尽。”她伸出右手翻转掌心,指间寒光乍现,一柄薄刃映着月色散出森然杀气。
这番说辞自瞒不过他。锦照错认他时的松弛欢欣,与一年前他许诺婚约时如出一辙。
但胸中的郁气却因那一抹寒光消散——她手中的,正是他当年送的那把指尖刀,只是连接的戒指不见了。
“起身吧,”他眸光微动,“这……”
怀疑裴逐珖已在偷听,锦照为了将两人之前交往甚密的往事遮掩,急急打断他:“是臣妇幼时友人所赠,但臣妇做了些改动,更方便在必要时自保。”
她对裴逐珖至少还有防备。凌墨琅认识到这点后,心中绞痛稍稍减轻。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绊住他,这院里无人能窥听你我谈话。”
“先坐下,我有要事问你。”凌墨琅语气中审判般的鄙夷消失,回归了她记忆中的沉稳严肃。
“殿下请坐。”她引他至八仙桌旁,看着他缓缓落座。
月光透过窗纸,将竹影与卍字纹投在罗汉榻上,她拈起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跃动,点燃茶炉时歉然道:“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未备香茗,可否容臣妇现沏新茶?”
看着火苗摇晃着窜高,凌墨琅道:“茶不必。”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显得越发难以捉摸,“陛下与娘娘要杀你为他陪葬。”
虽早有预料,锦照仍觉天旋地转,身形微晃间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但我绝不会看着你送死,”凌墨琅眼神迫切地盯着锦照双眼,难得地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锦照不解地重复。
凌墨琅颔首,身子稍稍前倾,是想要急切说服人的姿态:“正是。你不是当初怪我没早将你送走吗……如今正可以弥补。就让‘锦照’一把火与听澜院同归为灰烬,追随裴执雪。我将你换个身份好好安置,日后再将你接回来,正好你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过真容,回来也可以娇养着。”
“如何?”
锦照看着那双火光下跳跃的眸子,眼眶发酸,还止不住地想笑。
“然后呢?我变成‘别人’,回来做摄政王府中的孺人或是侍妾?”她语气温顺至极。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看似柔情似水、实则暗藏惊涛的怒意,竟是承袭自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裴执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凌墨琅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在锦照面前竟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与裴逐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从未真正爱过裴家中的任何一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只幼兔般小小的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悸动:“你若愿意,只会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亦是你永远的不二之臣。”
锦照没有抽回手,但声音冷得刺骨:“殿下,‘锦照’这个人,绝不会为杀害亲族之人陪葬。臣妇一个新寡妇人,不配得殿下抬爱。”她的目光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语气与他来时的嘲讽如出一辙,“若殿下今日是想讨回报偿,您肯屈尊降贵,是锦照的福气。锦照无有不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凌墨琅猛地缩回手,闭上双眼不敢看她讥诮的目光。
他悲哀地意识到,锦照对他的恨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对裴执雪的恨。
是他亲手葬送了竹林里那个小心翼翼为圆月灯笼拂去尘埃的少女。
“锦照……”他嗓音干涩,“裴家本就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你让他放松警惕、助长他的野心,我恐怕还要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周旋多年。是你助我扳倒了他,我该谢你才是。”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裴家的福气。”锦照语气平静,“只求殿下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裴府无辜之人。”
“好,我本也无意追责无辜之人,”凌墨琅毫不犹豫地承诺,又道:“你应早已猜到陛下或要杀你,你既不愿‘金蝉脱壳’,是有更妥帖的打算?”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