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以新的目光掠过钱老板,分明是云淡风轻的眼神,却散发出莫名的压迫感。钱老板一个哆嗦,不敢再抬起头来。
陌以新接着道:“可是,倘若玉娘真是一个犯了偷窃罪的品行低下之人,酒楼如何还会听信她引荐,因为她说了好话,便放心聘请她的好友谭秋?”
钱老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安此时也是恍然,不错,照这样想来,玉娘不但不会是偷窃犯,反而还应在华莺苑有一定的信誉,足以为朋友作保。
她咬牙攥了攥拳,看向被人扶到椅上缩着的卢骏年。
陌以新也看向他,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声音:“卢公子曾公然调戏谭秋,被当时在场的萧二公子制止。对卢公子而言,调戏歌女不过是家常便饭。作为华莺苑一直以来的常客,他是否也调戏过容貌秀丽的玉娘?我们对卢公子问话时,卢公子曾说‘歌女们一个个假装清高’。想必这里的‘一个个’,也包含玉娘罢。”
“啊,我想起来了!”风青此时一拍脑门,声音嘹亮地附和起来,“卢公子还说,不过一小小歌女,多得是手段对付。莫非……”
大庭广众之下,百姓窃窃私语,卢侯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陌以新未作理会,只接着道:“我想,卢公子当初强迫玉娘不成,便攀诬她盗窃财物,逼迫她就范。而玉娘仍然不从,更加得罪了卢公子。因此,华莺苑虽清楚其中缘由,却怕被牵连得罪权贵,便以偷窃为由将她辞退了。”
萧濯云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喃喃道:“所以,凶手是为了给玉娘报仇,才要加害卢骏年和华莺苑老板娘?”他说着,却又疑惑起来,“可为何他杀的是老板娘,而不是钱老板?”
陌以新道:“你曾说过,卢公子调戏谭秋时,钱老板犹犹豫豫想上前打圆场,而钱夫人在一旁制止了他。从酒楼出事后的情形也能看出,相比于钱老板,钱夫人才是酒楼的主事人,辞退玉娘很可能也是她的决定。”
钱老板茫然无措地抬起了头,额间溢满汗珠,后背更是被冷汗浸透。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妻子是死于这样的缘由,而他自己,竟也只是堪堪逃过一劫!
王大人愈发狐疑:“可凶手又怎会知晓这些细节?”
陌以新道:“这就要从谭秋说起了。”
王大人忙道:“对啊,还有谭秋,谭秋又是哪里得罪他了?”
“玉娘在城外坠崖时,带着一个包袱,她是死在了回乡的路上。”陌以新缓缓道,“玉娘本是住在华莺苑中,被辞退后,便也没了容身之所。钱老板曾说,谭秋是玉娘的同乡,也是玉娘在景都唯一的好友。当玉娘被辞退时,首先便想到了好友谭秋,将她引荐而来,让她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么,倘若谭秋后来肯收留无处容身的玉娘,玉娘还会独自出城回乡吗?”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陌以新面上现出一丝悲悯之色:“卢公子调戏玉娘,栽赃逼迫;钱夫人自私冷漠,辞退玉娘;谭秋明哲保身,不愿收留。这一切的一切,让玉娘心灰意冷,离开景都只身返乡,却在刚出城便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闹市中,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便在此时,书生竟又发出一阵大笑,却不似方才那般张狂,只充满了凄厉与不甘。许久,他才停下笑声,死盯向陌以新:“这些事,你又如何知晓?”
陌以新淡淡道:“因为近来发生的命案,除了玉娘,谭秋,钱夫人,还有另外一件。只不过,不是人命罢了。”
“什么?还有命案?”王大人讶异。
林安脑中轰地一响,那日装昏时听到的某些话,蓦然闪回她的脑海——城南郊外有群恶犬,常与过往行人抢食,甚至频频发生追咬事件,当一队衙差找到南城门外,那几条恶犬,都已被毒死了……
而此时,陌以新寒玉般的声音,也正与这些话重合交织在一起。
“两个月前,城南郊外的几条恶犬,不知被谁毒死了。”他微微一顿,“玉娘坠崖的地点,也是在南城门外。”
萧濯云倒吸一口气,愕然道:“你的意思是,玉娘坠崖,是因为被恶犬追咬?”
林安回想起昨日去往城外的情景,通往悬崖的是一条小岔路。出城本应走正路,恐怕只有在遭遇恶犬,慌不择路之下,玉娘才会错走小路,而那条小路上本就多碎石沙砾,仓促奔跑间自然更加容易跌倒。
萧濯云仍是目瞪口呆:“也就是说,凶手的复仇行动,早从这几条野狗起,就真正开始了……”
陌以新道:“凶手能为玉娘做这么多,自然与玉娘相交匪浅,可他又没能阻止或陪同玉娘离开,说明他当时不在景都。当他事后得知噩耗,便决心进行一系列复仇了。”
书生惨笑一声,喃喃道:“我与玉娘、谭秋自幼相识,后来她们来了景都,而我留在家乡苦读,本该在明年赶考。为了早日与玉娘重逢,我提前大半年便来了景都。谁知,玉娘竟已坠崖殒命!我……我只差了那么几日。”
书生双手掩面,深重的痛苦自他指缝间满溢而出。
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接受当初那个噩耗,只记得当他失魂落魄赶到玉娘殒命的崖边祭奠,遇见那些恶犬,才猛然惊觉,玉娘的死不完全是意外。
他杀了恶犬,也决心报复每一个害死玉娘的人。
陌以新接着道:“你从谭秋那里得知了卢公子与华莺苑的一系列事件,你痛恨她们对玉娘的逼迫,也恨谭秋竟不顾多年情分,不曾挽留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