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呵呵一笑:“先生多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域亦是大周疆域,陛下仁德,自有法度安置各方,断不会让忠于王事者寒心。至于丝路,正因重要,才需纳入朝廷管辖,方能长久安定。先生若肯为首倡,便是大功一件!”
他再次强调“王土王臣”,试图以大义名分压人。
陈彦心中念头急转,知道完全拒绝恐其恼羞成怒,需以缓兵之计周旋。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为难”:
“大人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与萧衍首领及商盟各位主事仔细商议,权衡利弊。再者,我等久疏中原礼法,即便有心归附,也需时间熟悉章程,整顿内部,以免届时失仪,贻笑大方。还望大人宽限些时日,容我等细细思量,再给大人答复。”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立刻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又将决定权推给了集体和“需要时间”,实际上就是拖延。
沈文渊盯着陈彦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他此次前来,虽有招安之命,但也知此事不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懂。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若不能,也需要时间收集更多情报,摸清这黑水营地的底细。
“既然先生有此顾虑,本官亦非不近人情之人。”沈文渊最终点了点头,笑容依旧,“那本官便在此盘桓数日,等候先生佳音。希望先生莫要辜负陛下圣恩与本官期待。”
“一定,一定。”陈彦拱手,态度恭谨。
初次交锋,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送走沈文渊后,萧衍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彦目光深邃:“他来招安是假,试探虚实、甚至挑拨离间是真。我们需小心应对,既要让他觉得有希望,不敢轻易用强,又要确保营地和商盟的独立。而且……我怀疑,他与王家,甚至那位‘青松先生’,未必没有关联。”
京城使者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招安的背后,是更深层的政治博弈与凶险。黑水营地与丝路商盟,迎来了立足以来的最大考验。
虚与委蛇,巧计周旋
宣抚使沈文渊的到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让整个黑水营地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明面上,营地以最高规格接待这位京城天使,美酒佳肴,歌舞助兴,丝毫不敢怠慢。暗地里,萧衍和陈彦却绷紧了神经,深知这看似和风细雨的招安背后,隐藏着足以将他们多年心血吞噬殆尽的漩涡。
接下来的几日,沈文渊并未急着催促答复,反而摆出了一副体察民情、关心商路的姿态,在陈彦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营地的琉璃工坊、新建的货栈、甚至远远眺望了西风隘口的防务。他看得仔细,问得更多,尤其对琉璃的烧制工艺、香水的调配秘方,以及商盟的运作模式和利润分配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陈彦心知肚明,这既是试探,也是在评估他们的“价值”。他早有准备,应答之间滴水不漏。谈及工艺,只推说是祖传秘法与西域古方结合,偶然所得,过程艰辛,成功率极低;说到商盟,则强调这是为了整合零散力量,共同维护商路安全,利润大部分用于抚恤伤亡、改善民生和加强护卫,盈余有限。他刻意将营地的“技术壁垒”渲染得更高,将财务状况描述得更加“拮据”,同时又不断强调商盟对稳定西域、保障朝廷税赋的“重要作用”。
这一番虚实结合的表演,让沈文渊心中暗自皱眉。他看得出陈彦的推诿与保留,却也抓不到任何明显的把柄。黑水营地展现出的组织性、工坊的规模、护卫的精悍,都远超他的预期,绝非普通商队或马匪窝点可比。强行逼迫,恐怕真如陈彦所言,会引发动荡。
与此同时,萧衍则扮演着另一重角色。他极少直接参与会谈,但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身剽悍冷冽的气息,与巴图等将领检阅护卫队,操练兵马,那冲天的杀伐之气和令行禁止的军容,无声地宣示着这里的武力绝非虚设。他甚至“无意间”让沈文渊远远看到了“影刃”小队一次小规模的实战演练,其身手之矫健、配合之默契、手段之狠辣,让久居京城的沈文渊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软硬兼施之下,沈文渊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高高在上,言辞间多了几分谨慎与试探。
这一日晚宴后,沈文渊借着几分酒意,将陈彦请到自己的临时营帐内“品茶”。摒退左右后,他不再绕圈子,压低声音道:“陈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与萧首领皆是世间难得的人杰,困守西域,终究非长久之计。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求贤若渴。若二位愿归附,不仅富贵可期,他日封侯拜相,亦非不可能。何必……非要与朝廷对着干呢?”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二人考虑:“我知道你们顾虑什么,无非是怕鸟尽弓藏。此事,本官可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诚心归顺,献上商路与技艺,本官必在陛下面前力保,为你们争取世袭罔替的恩典!况且,”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威胁,“西域虽远,亦在王化之下。若真惹得龙颜震怒,天兵一至,纵有万千勇士,又岂能螳臂当车?”
陈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挣扎与动容之色,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沈大人推心置腹,陈彦感激不尽。非是我不识抬举,实乃有难言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