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否过于直白,失了文采?”顾永年看着那质朴甚至有些俚俗的文句,微微蹙眉。他饱读诗书,习惯了骈四俪六的典雅。
“顾先生,”陈彦耐心解释,“对于初开蒙的孩童,尤其是许多母语非汉语的胡童,首要任务是让他们理解字词所指为何物,而非欣赏文采。‘天地人物’比‘宇宙洪荒’更易理解,‘衣食住行’比‘礼仪廉耻’更贴近其生活。待基础牢固,文采修养可徐徐图之。”
顾永年沉吟片刻,想起课堂上孩子们对实物教学的积极反应,缓缓点头:“是永年迂腐了。务实为先,此言甚是。”
接下来是重头戏——《数算启蒙》与《格物初探》。
《数算启蒙》由陈彦主导,顾永年协助。陈彦引入了阿拉伯数字(他称之为“商盟数字”)和简单的四则运算符号,并绘制了清晰的算盘图示与口诀。
“少主,诸位,请看此‘商盟数字’,”陈彦在纸上写下0到9,“笔画简省,便于书写计算,远胜汉字数字之繁复。配合这算盘,孩童掌握基础运算将事半功倍。”
萧衍拿起那张纸,看着那些奇特的符号,目光微凝:“此物……源自何处?”
陈彦面不改色:“乃晚辈游历西域时,偶从一极西商队处见得,觉其便利,故引入。”他巧妙地将来源推给了虚无的“极西商队”。
屠各挠头:“这些弯弯绕的虫子,看着眼晕,不如俺们画正字来得痛快!”
陈彦笑道:“屠各首领,若计算成千上万的粮草、军械,画正字可还方便?此数字配合算盘,便是处理庞杂数目之利器。影刃日后后勤核算,正需此法。”
屠各想到堆积如山的物资账目,顿时不吭声了。
顾永年则在陈彦的指导下,将传统的应用题与商盟实际结合:“今有商队自龟兹购得琉璃盏百只,每只成本贯五,运至明珠城,耗路费百贯,欲获利三成,问每盏售价几何?”此类题目,让算术直接服务于商业实践。
《格物初探》则主要由狄奥多罗斯和鲁衡负责,陈彦把握方向。狄奥多罗斯兴奋地绘制了杠杆、滑轮、斜面等简单机械的图示,并配以简洁原理说明和生活中应用的例子(如汲水、搬运重物)。鲁衡则贡献了关于材料性质(木、石、金属)、基础几何图形在建筑中的应用等内容。
然而,当狄奥多罗斯试图引入“地圆说”和基础的光学折射原理时,遭到了顾永年的强烈质疑。
“天圆地方,乃圣人之训!怎可妄言大地如球?”顾永年脸色涨红,“还有这光之折射,近乎妖言惑众!”
狄奥多罗斯激动地通过译官辩解,拿出水晶棱镜演示光的色散,却更让顾永年视为“奇技淫巧”。
陈彦出面调停:“顾先生,圣人亦云‘格物致知’。我等不妨暂将‘天圆地方’与‘地圆’皆视为一说,不涉义理,只观其用。狄奥多罗斯先生,你可有‘地圆’之实证,能于目前展示?”
狄奥多罗斯沮丧地摇头,古代条件下,他无法提供直观证明。
陈彦便道:“既无当下实证,此说可暂不列入蒙童教材,留待日后有志者深入探究。然,这杠杆、滑轮之力学,这光经水晶而分色之现象,乃眼前可见、手可触及之理,于筑城、工坊、乃至军事,皆有实益,当可授之。”
他采取了一种实用主义的折衷策略,优先传授那些能立即产生效用、且不易引发直接观念冲突的知识。对于更具颠覆性的理论,则暂时搁置或仅在更高层级的讨论中提及。
阿依莎的贡献则别具一格。她口述,由文书记录整理,编入了《西域风物志》,内容包括如何通过星辰辨别方向、如何观察动物行为预测天气、哪些植物可食或可入药、以及各部族的简单习俗与禁忌。这些知识,对于即将行走于丝路的商盟下一代而言,是宝贵的生存智慧。
教材的编写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东西方思维、传统与现代观念的激烈碰撞与缓慢融合。每一页纸、每一个图示、每一段文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争论甚至妥协。陈彦如同一个谨慎的舵手,在知识的海洋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方向,既要引入新思潮,又不能让这艘刚刚启航的大船因颠覆过猛而倾覆。
当第一批散发着墨香的教材终于付印,分发到蒙学堂的孩子们手中时,引发的反响是复杂的。孩子们对着奇特的“商盟数字”和生动的机械图画充满了好奇;一些老派的先生私下摇头,认为这些“杂学”有辱斯文;而更多的家长,看到孩子能飞快地摆弄算盘计算,或者头头是道地解释为何井口的辘轳能省力时,眼中流露出的是惊奇与认可。
萧衍仔细翻阅了这套教材,良久,对陈彦道:“你在此间所藏之‘乾坤’,恐非止于孩童启蒙。”
陈彦望向窗外那些捧着新书、眼神发亮的学子,轻声道:“知识如同种子,今日播下,或许明日,便能长成支撑商盟、乃至改变这片天地的参天大树。这墨砚之中,藏的确实是未来的乾坤。”
格物致知之路,已在明珠城悄然铺就。这些融合了古今中外智慧的教材,如同星星之火,开始点燃新一代的头脑,其影响之深远,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逐渐显现。
薪火相传,商道植根基
蒙学堂的钟声清脆地划破明珠城的晨霭,崭新的校舍内,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变革正在每日的讲习中生根发芽。陈彦所倡导的“学以致用”理念,如同春雨,浸润着这些西域幼苗的心田,却也不可避免地与某些固有的观念和势力,发生了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