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衡也憨厚地笑着递上一个小木匣:“先生,这是坊里几个老伙计,按您上次说的那‘标准化’理念,试制的一套精钢刻度量尺和绘图仪,望您能用得上。”
屠各则挠了挠头,递过来一把造型古朴、鞘上镶嵌着狼牙的匕首,瓮声瓮气道:“先生,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这匕首跟着俺有些年头了,锋利得很,您留着防身!”
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阿依莎,也悄然放下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伤药,低声道:“先生常奔走,备着好。”
陈彦愣住了。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温暖与无措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穿越至此,历经生死,挣扎求存,早已将自身情感深深掩埋,全身心投入到在这陌生时空构建基业的事业中。此刻,这些来自同僚,或许还谈不上是朋友,但绝对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这简单而真挚的祝福,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刻意封闭的心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微酸,郑重地一一还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陈彦何德何能,劳诸位挂心……多谢,多谢诸位!”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显然是萨保费了心思寻厨子做的。那套绘图仪器做工精良,刻度清晰,可见鲁衡等人的用心。屠各的匕首沉甸甸,带着沙场的气息。阿依莎的药膏清凉提神。
这些礼物并不贵重,却弥足珍贵。它们代表着接纳、认可与关怀。陈彦默默地将每一样礼物收好,心中暖流涌动。这或许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度过的最为……像样的一個生辰。
白日里,一切如常。议事、处理文书、巡视工坊……只是所遇之人,无论是管事还是普通伙计,见到他时,眼神中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恭敬,偶有胆大的会低声道一句“陈先生安康”。陈彦皆一一颔首回应,心中那份异样的暖意持续发酵。
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陈彦婉拒了萨保等人设宴的提议,只想独自清静片刻。他信步登上明珠堂后的瞭望台,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池。脚下,明珠城灯火璀璨,扩建区依旧传来夜施工的隐约声响,远处蒙学堂的方向一片宁静,更远处,则是无垠的、星辉点点的戈壁夜空。寒风拂面,带着西域特有的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温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陈彦未回头,已知来人是谁。在这明珠城内,能如此悄无声息靠近他,且有此独特气息的,唯有萧衍。
萧衍依旧是一身玄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到陈彦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城下的万家灯火,并未立刻言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良久,萧衍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今日,是你的生辰。”
陈彦微微侧首:“少主竟也记得此等小事。”
“商盟之内,无小事。”萧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分量,“尤其是你的事。”
陈彦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以深紫色檀木制成的木盒,盒身没有任何纹饰,古朴而厚重。他将木盒递向陈彦。“拿着。”
陈彦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带着檀木特有的冷香和一丝……萧衍指尖的温度。
“打开看看。”萧衍道。
陈彦依言,轻轻掀开盒盖。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盒内衬着玄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器物。那是一具单筒的“望远镜”,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最接近望远镜的装置。
镜筒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金属制成,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的螺旋纹路,工艺极其精湛。两端的镜片被牢牢镶嵌在同样材质的镜圈内,镜片晶莹剔透,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整个器物线条流畅,充满了一种冷峻而实用的美感,与萧衍的气质如出一辙。
陈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他认知其原理。在这个时代,能做出此物,其价值远超任何金银珠宝。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智慧、力量与极度稀缺资源的象征。
“此物……”陈彦的声音有些干涩,“少主从何得来?”他记得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望远镜的构想。
“工坊区,并非只有鲁衡他们在革新。”萧衍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淡无波,“你提出的那些‘格物’之理,很有趣。我让影刃搜罗了一些西域和极西之地的巧匠,结合狄奥多罗斯的几何光学,还有你偶尔提及的‘凹凸镜片’,试了无数次,废料堆成了山,才得了这么一件勉强可用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彦能想象到,在这背后,是怎樣的人力物力投入,是怎样的反复试验与失败。萧衍将他平日里那些看似“奇思妙想”的只言片语,都记在了心里,并默默地将它们变成了现实。
“镜片是狄奥多罗斯带着人磨的,他说按照你提过的‘焦距’概念调整过。”萧衍补充道,“试试看。”
陈彦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拿起这具望远镜。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他将其举到眼前,调整着焦距,对准了远方。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被拉近了。远处模糊的城墙垛口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连守城兵士甲胄上的纹路都依稀可辨;更远方戈壁上起伏的沙丘,如同近在咫尺;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上面的环形山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