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整个明珠堂,乃至整个明珠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晃动了一下。三万大军!这几乎是西域地区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庞大军事调动!而且是由王朝正規边军主导,其意义绝非以往那些马匪部落或小规模边境冲突可比。
明珠堂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畏惧这压抑,跳动得有些微弱。萧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扶手而微微泛白。他下方,屠各、韩擎等军中将领怒目圆睁,杀气腾腾;萨保、鲁衡等文职管事则忧心忡忡,面露惶然。
“狗日的李崇信!定是眼红咱们商路之利,找个由头来抢食了!”屠各第一个爆发,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少主!给俺一万兵马,俺去砍了那李崇信的狗头当尿壶!”
韩擎相对冷静,但眼中也燃烧着战意:“少主,敌军虽众,然我新军已成,据城而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是……正面抗衡王朝大军,恐……”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彻底与庞大的中原王朝撕破脸,其后果不堪设想。
萨保颤巍巍地起身,声音带着恐惧:“盟主,三思啊!那可是三万天兵!背后是整个中原王朝!我等商贾起家,如何能与国家机器抗衡?不如……不如遣使求和,破财消灾,缴纳岁贡,或许……”
“求和?”屠各猛地扭头,瞪着萨保,如同发怒的雄狮,“老子们的基业是刀头舔血拼出来的!凭什么拱手送人?缴纳岁贡?今日他索要一千金,明日就敢要一万金!永无宁日!”
厅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主和,争执不下。恐慌、愤怒、绝望的情绪在弥漫。
陈彦一直沉默地站在萧衍身侧偏后的位置,眉头紧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一个庞大的封建王朝进行正面军事对抗,尤其是在对方准备充分、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胜算渺茫,即便侥幸守住,也必然是惨胜,商盟数年心血将毁于一旦,西域刚刚建立的秩序会瞬间崩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过滤着所有信息。李崇信……安西都护府副都护……此人并非皇亲国戚,在朝中根基不算最深,他如此大动干戈,除了眼红商盟财富,背后是否还有长安城中,比如那位一直对商盟虎视眈眈的国舅的推动?所谓“僭越礼法,垄断商路”的罪名,更像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都安静。”萧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衍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彦脸上:“陈彦,你怎么看?”
陈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商盟的命运。
“少主,诸位,”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这种恐慌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敌军势大,兵锋正锐,且挟王朝大义名分而来,此时正面硬撼,绝非上策。”
主和派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希冀,却听陈彦继续道:“然,一味退让求和,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助长其贪欲,令其得寸进尺,最终将我商盟蚕食鲸吞!”
主战派精神一振。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萧衍追问,目光锐利。
陈彦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大西域舆图前,拿起指示棍,点向代表王朝大军的两支箭头。“李崇信率大军远来,其利在速战,其弊在……后勤。”
他的棍尖沿着漫长的补给线移动,从玉门关一直划到明珠城附近。“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辎重堪称海量。其补给线漫长,且需穿越部分戈壁荒漠,极为脆弱。”
他放下指示棍,转身面向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军事常识的光芒:“故,我商盟此战,不应着眼于城池攻防之一时得失,而应着眼于……断其粮道,困其大军!”
“断其粮道?”屠各瞪大了眼睛,“先生,他们护卫森严,如何断得?”
“明刀明枪自然难。”陈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我等是商盟。商盟最擅长的,并非只有刀剑,更有……经济之道。”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其一,发动我商盟遍布西域的情报网与关系网,高价收购、甚至暗中毁坏玉门关至前线沿途所有可供大军采购的粮草、草料、清水!令其就地补充困难!”
“其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污蔑我们垄断商路吗?那我们就真正‘垄断’一次!动用一切力量,封锁所有通往敌军方向的商路,禁止任何商队,尤其是运输粮秣、铁器、药材的商队前往!违者,视为与商盟为敌!”
“其三,散布流言。可在敌军中和其后方散布消息,言西域今年遭灾,粮草匮乏,或言其他边镇有变,动摇其军心。亦可暗中联络那些被强行征调的仆从军部落,许以重利,诱其离心!”
“其四,”陈彦目光看向萧衍,“新军主力暂避锋芒,依托明珠城坚固城防与周边复杂地形,以精锐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后勤队伍,疲敌扰敌,却不与其主力决战。将这场战争,拖入消耗战!”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厅内众人都听呆了。这完全超越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不追求战场上的斩将夺旗,而是要从根子上掐死对方?
萨保喃喃道:“这……这岂不是釜底抽薪?可……可如此一来,我等与王朝,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