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士兵。在缺盐和连日紧张的行军、戒备下,开始有人出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的症状,非战斗减员逐渐增多。紧接着,武器的问题也暴露出来,许多士兵手中的刀剑出现了缺口甚至断裂,弓弦也因为缺乏保养而崩断,战斗力大打折扣。
李崇信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暴跳如雷,连续处决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军需官,并派出精锐部队,试图强行“征调”附近部落的盐铁,甚至威胁要洗劫不合作的绿洲。
然而,他面对的不再是软弱可欺的小部落。这些部落要么早已被商盟的利益捆绑,要么在商盟的暗中支持下,联合起来,依托熟悉的地形进行抵抗。李崇信的征粮(盐)队往往遭遇冷箭、陷阱和小股骑兵的骚扰,损兵折将,却收获寥寥。有一次,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闯入一个大型盐湖部落,试图强抢盐仓,却遭遇了部落武装的拼死抵抗,同时,韩擎率领的破袭小队适时出现,利用破甲弩和“震天雷”从侧翼发动猛攻,导致这支骑兵队几乎全军覆没。
“盐!铁!本帅要盐和铁!”李崇信在中军大帐内咆哮,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看着麾下那些面带菜色、装备日渐破旧的士兵,看着案头那封报告箭矢仅剩不足三万支、半数刀剑需修复的文书,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场战争的形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对方没有与他进行期待中的主力决战,而是用这种他闻所未闻、却又无比恶毒的方式,一点点地腐蚀着他的大军,剥夺着他的力量。
封锁边市,断其盐铁之利。陈彦这看似不着锋芒的一招,却精准地刺入了王朝大军最柔软的腹部。盐铁的匮乏,如同缓慢发作的剧毒,开始从根本上瓦解这支庞大军队的战斗力与士气。西域的天空下,一场由经济主导的无声绞杀,正在走向高潮。
不战而屈人之兵,敌退
盐铁断绝的绞索越收越紧,配合着无休止的后勤袭扰与无孔不入的心理攻势,李崇信的三万大军如同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曾经意气风发的王朝边军,如今被拖拽在明珠城外围的荒漠与绿洲边缘,进退维谷,锐气尽失。
军营之中,往日操练的呼喝声已被一片压抑的死寂所取代。缺盐导致士卒们面色浮黄,四肢绵软,许多人连举起兵器都感到吃力。随军医官帐前排起了长队,尽是因体力不支或莫名疫病倒下的兵士,药材却早已捉襟见肘。破损的刀枪堆积在角落,铁匠营炉火冷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箭囊日渐干瘪,每一支箭矢都变得无比珍贵,骑兵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坐骑,草料不足使得战马肋骨嶙峋,失去了冲锋的膘悍。
更可怕的是军心的溃散。关于后方粮草被劫、补给线已断的消息再也封锁不住,在营地里悄悄流传。那些被强征来的仆从军开始成建制地逃亡,甚至出现了小股部队带着武器投奔商盟控制区的事件。剩下的士兵目光呆滞,望着南方商盟方向,眼中不再是征服的欲望,而是对食物、盐巴和生存的渴望。军官们的权威受到了挑战,鞭挞和斩首也无法遏制日益蔓延的绝望情绪。
李崇信如同困兽,在中军大帐内焦躁地踱步。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出征时的睥睨之态。案头上,是雪片般飞来的坏消息:某处粮队遇袭,损失殆尽;某部仆从军哗变,杀了监军后不知所踪;军中疫病蔓延,药物奇缺;箭矢存量告急,已不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最让他心惊的是,昨夜巡营,他亲耳听到几个老兵在角落里低声议论,话语中竟对那商盟首领萧衍和献策的陈彦带着几分敬畏,称其手段“鬼神莫测”。
“大帅!”一名副将踉跄闯入,脸色惨白,“刚得到消息,韩擎那支贼军,袭击了我们设在黑水河谷的最后一座临时粮仓,守军……全军覆没,粮草尽数被焚!”
李崇信身体晃了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黑水河谷粮仓,那是他维系大军最后希望所在。
“报——!”又一名斥候冲入,声音带着哭腔,“后方八百里加急!朝廷……朝廷遣使问责,诘问我军为何迁延日久,耗费钱粮无数,却寸功未立!言……言若再无捷报,便要……便要问罪帅府!”
内外交困,山穷水尽。
李崇信颓然坐倒在胡床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一丝荒诞。他率领着三万精锐,携王朝之威,本以为可以摧枯拉朽般碾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盟,夺回丝路控制权。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就将他的大军逼到了绝境。
继续前进?军中已无战心,粮草盐铁俱缺,强行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原地驻守?坐吃山空,军心彻底崩溃只在旦夕之间。撤退?颜面尽失,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面对西域诸部的嘲笑?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
在经过一夜痛苦而屈辱的权衡后,第二天黎明,一面白旗在李崇信的中军大营缓缓升起。紧接着,一名身着正式官袍、却面色灰败的使者,手持李崇信的亲笔信,在一小队垂头丧气的骑兵护卫下,小心翼翼地向着明珠城的方向驰去。
信中的内容,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措辞。李崇信不再提“清剿”、“问罪”,转而声称此次出兵乃是“误会”,是受了“小人蒙蔽”,对商盟造成的“困扰”表示“遗憾”,并“建议”双方就此罢兵,恢复边境安宁,重开贸易云云。字里行间,虽极力维持着王朝体面,但那求和退兵之意,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