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周明远抬头,眼中情绪复杂,“二位从何处得来?”
“周大人,”陈彦摘下头上的方巾,露出完整的面容,“可还认得我?”
油灯的光在周明远脸上跳动。他仔细端详陈彦,瞳孔慢慢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五年了,当年的沈家少年已经长大,眉眼间依稀还有沈文渊的影子,但更多了一种历经风霜的坚毅。
周明远忏悔
“你……你是……”周明远的声音在颤抖,“沈彦?”
“是。”陈彦深深一揖,“晚辈冒昧来访,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周明远愣在原地,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老仆察觉异样,在门外询问:“老爷,可要上茶?”
“不用!”周明远猛地回神,快步走到门口,对老仆低声道,“守在院外,任何人来都说我歇下了。”然后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回身,看着陈彦,又看看萧衍,脸色变幻不定:“沈公子,你可知现在京城有多少人在找你?国舅府昨日满城搜捕潜入书房的‘刺客’,据说丢的是要命的东西……”
“我知道。”陈彦平静地说,“因为‘刺客’就是我。”
周明远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背靠书架才站稳。
“周大人,”萧衍开口,声音沉稳,“我们今夜冒险前来,是因为相信沈公当年没有看错人。沈家冤案,如今已有铁证。但证据递不上去——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皆有国舅之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沈公在信中称赞大人‘刚直不阿,可为国器’。五年了,我们想问问,周大人这份‘刚直’,可还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周明远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沈公……待我如师如父。当年沈家出事,我官职卑微,无力相救,只能暗中保全沈公几份手稿,藏在箱底,日夜愧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叠纸张——正是沈文渊的文章和批注,保存完好。
“这五年来,我无一日不想为沈公伸冤。”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但我只是个七品御史,人微言轻。也曾暗中查访,但每次稍有进展,线索就被人掐断。后来我才知道,刑部、都察院,甚至宫里……都有国舅的人。”
陈彦看着这位父亲当年的门生,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中五味杂陈。五年,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煎熬里。
“现在有机会了。”陈彦从书匣中取出那份边疆布防图的抄本——原件太危险,这是他在空间里临摹的,但关键信息齐全,“这是从国舅书房找到的。他在通敌卖国。”
周明远接过,就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这……这是叛国大罪!诛九族都不够!”
“还有。”陈彦又取出那些密信抄本、仿制调兵印的图样,“这些都是铁证。但我们需要一个能将这些证据直呈御前的人。”
周明远沉默良久。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我可以递奏折。”他终于说,“监察御史有密折专奏之权,可直接送达通政司,不经六部。但……”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但国舅在通政司也有人。密折虽然直达御前,但中途若有‘意外’遗失,也查无可查。”
“那就多管齐下。”萧衍说,“除了密折,还有别的途径吗?”
周明远思索片刻:“有。明日是朔日大朝,六品以上官员皆需上朝。我可当廷呈奏——只要能在金殿上将证据亮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就没人敢公然截留。”
“但你也可能当场被拿下。”陈彦说。
“那就拿下。”周明远挺直脊背,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沈公当年教我: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我苟活五年,等的就是今日。”
陈彦深深看着他,忽然撩袍跪下:“周叔叔,侄儿代沈家,谢过。”
周明远连忙扶起他,老泪纵横:“贤侄快起!该跪的是我,是我懦弱五年……”
“不晚。”萧衍说,“只要最终能成事,就不晚。”
三人重新坐下,开始详细谋划。周明远熟悉朝堂规矩,知道如何利用程序漏洞——比如,按制,御史当廷呈奏时,除非皇帝当场下令,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断或阻拦。又比如,朔日大朝时,会有史官在场记录,一旦发生什么,必将载入史册。
“但还有一个问题。”周明远说,“这些证据需要辅以人证。光有物证,国舅大可说是伪造。”
“人证我们有。”陈彦说,“沈忠还活着,李柏的儿子已经救出,还有其他几个被胁迫的证人,都在安全地方。只要朝廷派人去查,他们愿意作证。”
周明远点头:“那就好。明日大朝,我拼死一搏。但你们……”他看向陈彦和萧衍,“必须立刻离开京城。一旦事起,国舅必会疯狂反扑,所有与沈家有关的人都会危险。”
“我们不走。”陈彦摇头,“我们要亲眼看着国舅倒台。”
“糊涂!”周明远急了,“留得青山在——”
“周大人,”萧衍打断他,“我们自有安排。您只需做好您的事。明日大朝,我们会有人在宫外接应。无论成与不成,您都要保重。”
周明远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息:“罢了。那你们答应我,一旦事有不谐,立刻离开。沈公就剩你这点骨血了,不能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