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不答反问:“大王不怕养虎为患吗?”
魏王轻蔑一笑:“区区竖子,能翻出我魏国的手心吗?”
相国垂目默然,在魏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之前开腔道:“大王既然已经想好了,老臣并无异议。”
魏王脸色稍霁,不再与他论及政事,闲话家常道:“我们陈将军很快就要回都了,孤要重重赏她,相国也可稍事歇息,享一享天伦之乐。”
提起行军在外的孙女,相国将枯皱的眼皮睁开,露出些许笑意。
··
自文台之祸两日后,越离不再反复高烧,能下床走动了,姬承事事亲力亲为,扶着他在院中散步。
楚燎这几日都与魏明在魏宫各处打转,魏明还带了些补药赠给越离,越离见他二人勾心斗嘴没个消停,便笑着收下了。
“这两日麻烦公子了。”越离望着墙角绿意,手搭在姬承扎实的小臂上。
那日一场大雨,竟然没吓退这些嫩苗,东倒西歪地冒出了苗尖。
姬承微微直起身,无奈笑道:“你谢了太多回,我都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再有,这本是举手之劳,何况我甘之如饴。”
越离没接他的话,宽袍松松垮垮拢在腰间,姬承一低头就能看到他背上的疤痕。
“可惜,要留疤了。”
越离刚要开口,门边传来笑音:“美玉留痕,无损美玉之质。”
姜峤面上的病气散了不少,手执一把蒲扇而来,明眸皓齿顾盼神飞,竟有了几分意气风发,“你好些了不曾?我来瞧瞧。”
越离和姬承见之惊奇,在两面之缘的阿三看来,这和那位走两步就要大喘气的娇弱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好得这样彻底?”姬承忍不住问。
姜峤挽了松散发髻,眯眼抬扇挡了挡日光,“我本就没有什么大碍,适应两天也就缓过来了,还有越离分我的补药,怎能比伤患好得慢?”
越离收到九公子着人送来的草药后,便让阿三给姜峤匀了些送去,现下看来,那补药确实不错。
“进屋说吧,别晒着了。”越离朝屋中走去,阿三已沏好了新茶。
姜峤晃了晃蒲扇,“也不知这般闲话的时候还有多久。”
姬承不明所以道:“此话怎讲?”
越离把玩着手中茶杯,宽慰道:“应当不会安排公子们身居要职,也不至闲散,时不时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总还是有的。”
“说来,越离是王室家臣?”姜峤迎着越离的目光,挽唇笑道:“公子燎我们都是听过的,本以为随之而来的,会是楚国的大人物,没想到……”
没想到会是一个查都查不明白的武臣之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姜峤不吝夸赞道:“可你也不像什么阿猫阿狗,倒像是那小子的兄长。”
姬承脊背挺直,望向因伤而微微躬身的越离,这些话亦是他心中疑惑,一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况且,这话由与越离有几分相似的姜峤来问,才不显得冒昧。
“楚国上下,谁不是王室家臣呢?”越离自是感激他的高看,抿唇道:“只是我家公子的兄长也是王室之后,我人微言轻,怎敢高攀。”
这话答得囫囵,姜峤也不在意,眼睛落在姬承身上,见他取了越离茶杯,替他斟满道:“你秀外慧中,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就很好。”
当着姜峤的面,越离面皮红了几分,朝他们举了举茶杯:“多谢两位公子厚爱。”
姜峤笑眯眯道:“我可没有厚爱。”
“话说怎么不见公子佺?”越离往门外看去,“那日的金疮药还没谢过他,也不好贸然上门。”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方寸之地里,数赵佺最无影无踪。
姬承沉吟一声,娓娓道:“其实……昨夜我难以成眠散步院中,隐约听到他房中传来呜咽之声,许是想家了吧。”
姜峤略略思索,摇摇蒲扇,没作声。
“我家公子刚来那两天,也思乡落泪,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这话中自有一番残忍,在座之人,心领神会。
阿三在院中唤了声“公子”,楚燎跑得满头是汗,喘着粗气进屋,见桌边坐了一圈人。
一个屋中只配了两个茶杯,他寻不到多余的,抄起越离的茶灌了,嗓子才止住了冒烟。
楚燎环视一圈,丝毫不怵落在身上的视线,疑色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赌对子吗?”
赌对子是楚国民间的一种玩法,用九或十一颗小石头不等,抛起的那一颗叫天石,在抛起天石的瞬间敌手作数,同时单手抓一把地上的石头,接住天石,如果加起来和敌手的出数一致,则判为胜。
这是楚覃初次入军营回来后教他玩的,那之后他便常常拉着身边的侍人陪他,母后因此还训了兄长几次。
越离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姜峤手肘搭在桌上,“赌对子,那是什么?”
楚燎掏出腰间的荷包,倒出来一捧打磨好的圆润石头,坐在凳上跟他们讲规则,末了拍了拍桌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魏明输了好几次,气得险些哭鼻子,哈哈哈,你们要玩吗?”
姜峤执起一块小石,在指间盘玩道:“楚公子跟九公子关系这么好,真是羡煞旁人啊。”
“谁跟他关系好了!”楚燎望向沉默的越离,“你伤好些了吗?”
姬承一拍脑袋,看了看日头:“是不是该上药了,你躺好,我这就去取药来。”
“不用麻烦燕公子,”楚燎见无人对他的宝贝感兴趣,手一挥将对子扫进荷包中,抬眼道:“我都回来了,自然是我来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