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他仍是他的阿兄,他的先生,这些剖心之言不过是他未经人事的错许错问,任他如何烈火烹心,他自不温不火,进退得宜。
“你左一句分不清,右一句错认,明明是你说我天资明辨……”
楚燎心头拔凉之际,浮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解脱之道。
我宁要他恨我,也不要他独善其身,不肯承认……
越离没想过他与楚燎会有此一劫,一面替他拭泪,一面心绪复杂。
他身负教养之责,起于楚覃所托,坚于楚燎心性。既为楚燎与魏明之事放下心来,怕他情执不肯破,误了前程,又因此事与自己纠葛,多了些误人子弟的窘迫与自责,来来去去思索素日可有逾矩误人之举……
日月照春秋,冬夏还复来,八载年月,他千头万绪,愣是扯不出一点线头。
两人心思各异咫尺之隔,楚燎脸上桃红开遍,泪浇病容,散落身前的青丝凝露,濡出更深墨色。
楚燎战战兢兢地揽住他,拭泪的手来不及收回,泪人就与他呼吸相闻,鼻峰交错。
干涩的唇珠点在越离唇角,挠出丝丝痒意,他下颌上的青茬和显出几分落魄,发丝扫在越离手背上。
烛光跃在楚燎的侧脸上,能看清他颤动湿缠的长睫,掩映着目光下视涣散失神的瞳珠,几息后又重新凝聚,不肯退开泪眼盈盈地望着越离。
“越离,我每日都想与你做这种事,这也是错认吗?”
“还有许多,我……我在梦中与阿兄百般纠缠,先生,我驽钝不堪,你教教我,怎样才能分得清?”
越离脸上故作的深沉终于被他撬开缝隙,层层皲裂,以至急雨般鼓噪的思绪都停滞。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食色性也,母子之乱兄弟之伦师生之悖,再怎么秘而不宣,也不过世情里一方镜台,听过笑过,也就翻了篇。
往日看客猝然在镜台中照见自己的脸,慌不择路便要逃开,被身后的靡靡之音攥住。
越离猛抽回手,楚燎被他带得偏过头去。
“你既唤我一声阿兄,此心便是不伦,唤我一句先生,此心便是不敬,”他忍无可忍,怒愕交加,憋得面色涨红,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痛斥:“纵然我教养有失,你也不该如此折辱于我,你、你……”
楚燎如愿以偿被他字字诛心,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越离看着楚燎痛不欲生的那双含情目,他从未被如此注视过,分不清其中之意,却也再说不出重话,只好拂袖而去,险些被门槛绊倒。
阿三煮好药汤端来,越离激昂之声从屋内传。
他踟蹰在外,从未听先生这般气极,不敢贸然进门,又听先生痛骂之词,如何也想不出公子竟会折辱先生……惊疑不定之时,越离已踉跄而出,见他盘中汤药,怒气未消:“快进去呈给公子,让他多喝些,省得病坏了脑子!”
阿三喏喏称是,先生已回到房中,狠狠摔上了房门。
盘中热气渐消,阿三不敢再耽搁,小心地迈过门槛踱到床前,小心翼翼道:“公子,先喝药吧……”
楚燎痛极之余,又生出几分快意。
他自知没有“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气,比起越离神闲气定地“开解”,还是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骂更令人宽慰些。
阿三不知他们为何会闹到这步田地,公子既非任性妄为之主,先生也不是那等恃才放纵之臣,他有心缓和,楚燎已擦干泪痕,神情麻木地端碗饮尽。
“……公子安心养病,想必先生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阿三怕楚燎与越离怄气,越抹越黑,在他面前具体越离的好:“公子高烧那几日,先生亦受了风寒抱恙在身,仍衣不解带片刻不离,擦身喂药亲力亲为,他手上伤口多有不便,又要应付各方来人,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阿三觑了他一眼,虚声道:“公子性情大度能容人,连小人都有幸得公子眷顾,何况先生这些年内外奔忙,多有不易,公子相宽一二,他心头也好受些……”
楚燎神色更是难看,面上多了悔意,却仍不肯放过。
“……唯有此情,我绝不认错!”
阿三暗叹一声,不再多说,挑了挑灯芯,暗下烛影。
王心
南国之天多云聚雨,冬来松柏犹翠,枝头凝霜,丝丝寒意顺着土腥气侵皮透骨。
“嗖”地一声,两支弩箭齐发,钉入墙下苍松,枝上霜露为之一震,弩箭周边树皮脱落,深入一寸有余。
端臂举弩的青年凝目于箭尖,眉宇间英气勃发,执弩左臂以豹皮封肩,腰封两尺宽的猩红丝革,既可御湿寒,又可防蛇虫,是楚军的行军装束。
楚覃立在他身后,接过他递来的连发弩,细细打量。
“子朔,此弩若推行军中,还需多少时日?”楚覃虽为太子,仍不喜宽袍服饰,在宫中他不着片甲,亦是一身武将打扮。
屈彦是三闾大夫屈宇的庶子,熟识工巧,善用机括,年幼时进宫参宴与楚燎交好,两人恰好同岁,楚燎在宫中时常召他进宫,楚燎去魏后他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后参军入营,对兵戈多有改进,被楚覃放在身边。
因楚燎的干系,楚覃不大命他上阵,任他司射之职,主管后勤训练与兵戈制造。
楚地山中多漆树,因地制宜,漆木坚实耐腐,不仅可取漆制器,用于高梁广栋,且木材中含有较强毒性,与皮肉接触后易有红肿瘙痒之状,扎入皮肉,更可使毒性激发,令敌丧力。
“此物不难,举国之力三月后便可大行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