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乌黑的鞭梢骤然发力,那名家丁连手臂带人,整个向后摔出,随着一声惨呼,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嘴角登时溢出一股血水。
余下几名家丁见状脸色骤变,正要冲进店内的脚步纷纷顿住。
鲁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扭头惊愕地朝街心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坊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骑人马。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紫袍,手中握着方才那条黑色长鞭,面色阴沉地望着这边。
正不知此人是谁,忽听店门口,沈妍语气恭敬道:“拜见钦国公!”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都跟着俯身拜倒。
鲁氏微一愣神的工夫,只见她儿苏文焕已向来人叉手行礼,忙也跟着拜了下去。
前方,高云锡神色不虞地跃下马背,看似随意地伸手把缰绳交给一旁的扈从。
下一瞬,他大手一挥,手中的黑色鞭杆指着鲁氏祖孙和刚刚闹事的几名家丁:“把这几个寻衅滋事的都抓起来,送去京兆府衙门。”
话音落下,他带来四名扈从,连同刚被扈从叫来的两名巡街武侯二话不说,快步涌上前动手抓人。
鲁氏和苏锦荣见状皆是脸色煞白。苏文焕跟着也着了急,忙趋步上前,向高云锡介绍自己,软言解释此乃家务事,都是一场误会,肯请钦国公对鲁氏和女儿网开一面。
高云锡却完全不吃这一套,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不咸不淡道:“本公不善断案,奉议郎有何话,不如一道去衙门说清楚吧。”言罢,他还客气地朝苏文焕比了个有请的手势。
“这……”苏文焕面色为难地噎了片刻,见鲁氏等人均已被强行带走,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点绛唇二楼茶室,沈妍偏身冲高云锡敛衽叉手:“适才多谢公爷解围。”
后者闻言皱眉道:“你怎么还叫公爷?”言罢,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盯着沈妍,放缓语速,“——是要我一字字教你?”
沈妍察觉一时“失言”,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连忙讪讪摆手:“不,不用了……玄……清。”
这是沈妍头一回称呼他名讳,虽然是情急之下不得已为之,高云锡到底还是眼尾上扬,满意地“哎”了一声。
沈妍:“……”
总觉得这人不怎么正经,但每次又是真的在帮她。
高云锡不无感慨:“今日一见,你那些家人们也真够极品的。”
沈妍:“让您见笑了。”
言罢一愣,他为什么说“也”?难道他的家人也如此?还是说他觉得她这个人其实也很极品?
疯马世子为何要冒险救她?
正胡思乱想着,只见高云锡不知想起什么,摇头哂笑一声,须臾说道:“不过你放心,经此一遭,谅他们不敢再来闹事。”
此前点绛唇火灾,高云锡便想来帮忙,不过元琛已经解决。
又想沈妍在元琛身边,宛如身处风口浪尖,往后只怕麻烦少不了。
他虽为此忧心,但碍于沈妍名义上仍是元琛的侍妾,纵使他明知身份是假,却也不好硬往前凑。
今日总算又能帮她一回,高云锡自觉很是欣慰。
“但愿借您吉言。”沈妍说道。
高云锡颔首,继而幽幽一叹:“适才在店外,沈娘子的反应着实令人佩服。你家那些人那么欺负你,你都不伤心,还能镇定应对,想想真让人自叹不如。”
“那是因为他们并不能算作我的家人。”沈妍想起苏府那些所谓的家人,神色微冷,“比如,我那位祖母和妹妹,其实从未承认和认同过我的存在。我真正的家人只有阿娘,可惜她已经死了。”
“至于旁人轻视我,欺负我,对我口出恶言,无非是因为我的出身、身份、地位、门第……但这些都不是我的过错,也并非我能选择,为什么要为这些与我无关的事伤心呢?”
当然,她也已经不需要苏家承认。她如今自食其力,又不用吃苏家一粒米,她的事,他们也管不着。
高云锡含笑点头:“有道理,想不到沈娘子小小年纪,竟活得如此通透。”
沈妍摇头:“通透谈不上,只是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继而看清楚了一些人和事罢了。”
她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眼神渐渐放空,“我阿娘在世时曾对我说‘自助者天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人总是麻烦缠身,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再难的路,只要我还没有放弃,终有一日总能走过去。”
她说这些话时,像在看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双杏眸清澈坚定,让人不知不觉想要认同她,靠近她。
“那祝你达成所愿。”高云锡定定望着她,轻声道。
但愿有朝一日,他们都能达成所愿。
当日稍晚,卫王府迎晖阁,暗卫阿岚将点绛唇外发生的事报告给元琛。
“当时情况就是这样,属下因看见钦国公出手,便未行动。”阿岚最后说道。
元琛微微颔首,像是赞同他没有轻易暴露的做法,脸色却有些难看:“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及时通知薛坚。”
“是。”
两日后,御史大夫顾光庭府上于上都东南的漱玉池畔举办宜春宴,所邀宾客之众,几乎涵盖了全上都贵人圈。
而这次不仅元琛受到邀请,因为顾婉仪的缘故,沈妍也单独收到了一份请柬。
当日宴席之丰盛热闹自不消说,宴后竟还有特地为女子准备的马球赛。
上都民风开放,不乏马术、球技皆精湛的女子。
沈妍虽然并不擅长这些,但能趁机一睹上都女子马背上的风采,她倒十分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