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女士在自己的记忆里追本溯源,将二十年的往事一件一件地摊开来看,她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伤害过这个孩子的地方,不然他为什么始终融入不了这个家里,为什么他从没有喊过她一次妈妈?为什么一直都对他们表现得客气又疏离?
她是个不愿意怪罪孩子们的母亲,便只能责怪自己。
“如果妈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即使生妈妈的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你现在年轻,可能不觉得,可是少一个肾脏对你以后的生活质量影响很大,妈妈不希望你生病……”
薛女士越说越哽咽,眼泪掉了下来,正要仓促地用手背去擦,面前却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您没有做错的地方,我只是想与那些人彻底脱离关系,然后专心做你们的儿子。”
方嘉年将手帕塞进她手里,顿了顿:“妈。”
薛女士:“……”
片刻后,在门外偷听的虞听、方嘉岁、方爸爸三人都听见了薛女士的哭泣声。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薛女士双目红肿地从房间里出来。
方爸爸连忙扶着她去客厅沙发坐下,又打发女儿去倒杯水来。
喝下一口温水,稍微平静下来的薛女士才对着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说道:“他……他叫我……妈妈了……”
方爸爸:“啊?”
虞听:“啊!”
方嘉岁:“啊……”
“他……他第一次叫我妈妈,”薛女士又激动地掩面哭了起来,“第一眼见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和他有缘。老方,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陪你回乡祭祖,结果碰上了抢劫犯……”
“怎么会不记得呢?”方爸爸回忆起当年的事,也很是唏嘘,“那时你肚子里还怀着岁岁呢,是嘉年救了你……”
这件事太久远,就连方嘉岁也没听说过,于是方爸爸对着她和虞听说了起来。
那年他带着妻子回乡祭祖,因为在家乡多少算个杰出人物,所以回去了就有很多应酬往来。妻子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被他留在酒店休息。
偏偏那天中午,吃过午饭的薛女士嘴馋了起来,想吃老家的一种特色糕点。肚子里的馋虫不讲道理,压根等不到丈夫回来买给她,所以她决定自己出门去买,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抢劫。
那时正好是社会治安动荡的年代,像她这种出门在外的独身女性很容易被盯上,抢劫犯看她带着皮包,又是个孕妇,骑摩托经过时一把就将包抢走了,追也追不上。
包里没几个钱,倒也不重要,问题是薛女士当时怀胎六月,被摩托车吓得摔在了路边,霎时间肚子剧痛,冷汗都疼出来了。
正是炽热的夏天,大中午的,人们都躲在家里贪凉午休,街上空荡无人,她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在屋檐下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
那就是后来的方嘉年。
“要不是你哥及时喊来大人,将妈妈送去医院,说不定就没有你了。”薛女士摸摸女儿方嘉岁的头。
虞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就收养嘉年哥了吗?”
“没有,”方爸爸说,“当时我们不知道他的情况,打听出他是哪家的孩子后,就想着上门去道谢。”
妻子情况稳定出院后,他们拎着礼品和给孩子的玩具上门,却在那里见证到了孩子被虐待的事实。
穿着大到不合身的衣服,手臂和大腿全是打出来的淤痕,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却没有他的份,只能像狗一样吃剩饭,瘦弱的身材一看就是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的后果。
“那些人其实是他的姑姑和姑父,也不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狠心对待一个孩子。”
虽然已经是过去二十年的往事,但薛女士至今想起来还是心疼得想哭。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街上碰见他吗?因为他被锁在外面了。夫妻两个要在外面做事,不想让他待在家里吹风扇浪费电,又说他会偷拿家里的东西吃,所以把屋门锁着,把他赶去马路上。三伏天的高温,大人都会热中暑,更别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了,他被热得只能缩在巴掌大的屋檐阴凉处待着……”
随着薛女士的述说,虞听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说自己不是温柔善良的人,可是哪里不温柔了?明明就是很温柔的人。
去医院配型那天,全家人都陪同方嘉年一起前往,就连虞爸虞妈都来了
大家最终支持了他做的这个决定,只是虞听有一个条件。
“阿姨道歉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要诚心诚意为你做过的事忏悔。”
女人看了看病房里的众人,终究是拉不下面子,有些犹豫。
虞听说:“如果不道歉,我们就不做配型了。”
女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可以反悔?”
她转过头:“小年,你说句话……”
“问他没用,”虞听打断她,“他的身体是我的,做不做我说了算。”
方嘉年竟然也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头:“对,她说了算。”
虞听皱眉看向女人:“道个歉有什么难的?阿姨难道觉得自己抛弃孩子还做对了吗?我叫你一声阿姨只是出于我的教养,并不是尊重你的身份,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不要把别人的善良和德行当成理所当然,哥哥并不亏欠你什么,反而是你欠当年的他一个道歉。”
女人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就连她的丈夫都看不下去了,训斥道:“道歉就道歉,你还在磨蹭什么,为了儿子,什么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