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华坐在他身後的窗台上,像看戏一样看着他进来之後一系列动作,如此见他弓腰许久,几乎要站立不住了,才开口道:“简少君。”
简子昭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在自己身後,于是转了过来,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日中枢结界开啓,在各属族焦灼地观望许久之後,整个定世洲都被神力结界封锁,将他们也尽数困在神洲之上。
过不多时,便有使官从群玉山中鱼贯而出,目标极其清晰明确地奔向各属族的封地。
简氏仙族自然也有使官前来。
简子昭那时就和他叔叔一起并排坐在前堂。他看到走进来的使官,目光落在他们腰间那个代表彤华的腰牌之上,心里慢慢卸了力气,抵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非常平静从容地跟着使官进入中枢,被单独关在了使官殿暗牢之中。他对自己要面对惩罚的事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要经历多久。
直到此刻,他被释放出来,站在彤华面前的这一刻,他都对过去流逝的时间没有太多的概念。
彤华看见他转向了面对自己的方向,安静地打量起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平静静的,虽然才从那样的折磨之中抽身,却似乎并没有对他的精神造成什麽太大的打击。
他“望”着彤华所在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在面对彤华,但他也没有流露出恐惧丶痛恨丶後悔丶愧疚丶不服丶反抗……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情绪。
他非常淡然,早在他决定放弃彤华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所有可能的结局,于是如今这样落魄狼狈的境地,其实也在他意料之内。
既然想到了,成王败寇,他的背叛已成事实,对如今这个局面,自然也就没有什麽多说的了。
彤华看够了,这才起了身,无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用有些偏的角度垂眼面对另一边。
小奇从她肩头探出来,打量了简子昭半天,忽然非常凶猛迅速地张口扑向简子昭的眼睛。但简子昭什麽也看不到,所以根本不退不避。
小奇于是停在了他眼前,又默默地缩了回来,做完了这一回确认。
他是真的瞎了。
暗室里实在太黑了,他出来以後没做任何遮挡,面对着天空躺了那麽几日,虽然没有刺眼的阳光直射,但是眼睛还是承受不住了。
医官昨日看过之後,专程回来报她: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受损还是严重的,身体感知的迟钝不是来自于机能上的,随着他回到正常环境,加以时日能慢慢好转;失语的症状轻微,看样子应该可以恢复;但眼盲和耳鸣的情况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好,一切都要看之後的休养程度如何。
彤华见多了在暗牢里被日日折磨的囚犯,姜冉不在,用在简子昭身上的手段尚算不得极端。
既然能好,她也就没什麽好心软的。
只是他昔年里的形象,一向是这定世洲内一等一的仙君,如今她看着他这样憔悴狼狈的模样,虽然是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她心里却也并没有发泄完後的畅快。
简子昭反应还没完全好,一时说不出多馀的话来。彤华看了看他,也没什麽话要对他说,最後扯了扯唇角,退开了他身边,叫慎知进来:“送他回家去罢。嘱咐他叔叔简惑一句,让他好好照看,仔细着点。”
简子昭听见了这句话,有些缓慢地对她移动的方向转过头去,手指不自觉地向内蜷了蜷。
简氏仙族内本就分成两派。简惑遵循旧制,一直顺奉尊主。先时平襄陨落,待看得神主亡殁的异象之後,他二话没说,就向如今的尊主彤华称臣,预备着等中枢结界撤了,就好入内向她请安。
如今既然是简惑赢了,简子昭这般模样被送回去,和被扔进狼群的受伤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彤华好歹只是关着他,其馀什麽也没做,但简惑就不会这样了。
简子昭心里一清二楚,但却也没有反抗。他在房内转了个圈,早没了方向,此刻茫然地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扶住些什麽,好往殿外而去。
慎知看他动作,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引着他向外而去。
经过彤华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对他道:“简子昭,回去以後,尽快将身体养好了,紫暮还要你照顾。”
“不!”
简子昭脸色倏然就变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声拒绝。
他有些忙乱地拨开慎知,对着彤华的方向上前一步,由于动作太快,脚下狼狈地绊倒。他也顾不上起身,就这麽往彤华那边去。
彤华眼见着他要碰到自己的衣角,向後退了一步。
慎知同时按住了简子昭的肩膀,没让他继续向前。
简子昭没力气,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向前了。他拧着眉恳求道:“紫暮不能……”
他反复几次才把话捋顺:“紫暮不能和我一起。”
他已经是这样了,没有可用可信的部下,连自保都做不到,回到简氏,简惑自然会用叛主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肆意处置他。
他可以接受,但是如果彤华要将紫暮给他,他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紫暮的。
现在……什麽都可以,唯独不能和紫暮扯上任何关系。
彤华无动于衷:“是你自己说,一切为了紫暮。如今既然是我即位,自然要圆你这个心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