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想到自己好言相邀,却被他果断弃之,心中气愤之後,居然还生了委屈。
她从宴席上退了出来,打算回家去了,结果路上好巧不巧,经过内宫一片紫竹林,正巧遇见了今日怀恨许久的彤华。
简直是冤家路窄。
她堵着一口气,肩背双腿绷得笔直,一点都没有要向她行礼的意思。
彤华坐在假山石上,腿悠哉地翘起来,姿势懒洋洋地看着她,眉下一双眼顾盼流波,说不出的生动秀丽。
“是内廷招待不周,表姐不舒心,要回家去了?”
紫暮那时看着这样轻易拥有了一切又显得如此不需要的彤华,也不知是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当下便开口问她道:“你非要简子昭不可吗?”
彤华也不知是想到什麽了,当下笑了出来。紫暮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急急开口道:“你笑什麽?既然你身边不缺使官,为什麽非得要他?”
彤华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又有一人从她身後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将她口中预出之言堵了回去。
紫暮这才看见,步孚尹也在这里。
他垂下眼教训她,口吻却并不生硬:“我一时看不住你,你便出来横生枝节。”
彤华只仰脸对着他笑:“竹本无心,如何能来怪我?”
她站起身,十分自然地和他两手相挽,临去前看了紫暮一眼,道:“表姐,我与他自幼相识,若是有这个念头,也留不到今日。比起问我,你去问问他的心思啊?”
那时候的紫暮年轻,只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幼稚的小事,直到很多年後再想起,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敢为了简子昭一遍又一遍地和彤华争执,从第一面就是如此了。
她对简子昭动心思早,而彤华实际上也提醒得足够早。
从她第一回为了简子昭争辩开始,彤华就非常明确地告诉过她,这一切都要看简子昭的心思如何。
但她没听出来。
紫暮将初见时这许多的端倪都抛在了脑後,只是记住了事後再无数次相见时,简子昭那隐忍深沉的眼睛扫到她身上时,偶然流露出的绵长柔软。
她喜欢一个人,自然也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麽模样,自然也就知道简子昭心中必然也有她。如若不然,自己和步使君多说两句话,他怎麽那般冷脸?
她就那麽一次,不经意地同他解释过一回。
她说步使君看着彤华的眼神,真是叫人羡慕。
她的眼睛就那麽望着他,于是他读懂了她未出口的後半句话。
他也是这般地看着她,所以旁人如何与她无关,她不羡慕别人,也不会去渴望别人。
那些年里,因为平襄给简子昭和彤华暗指的那桩不成文的婚事,两个人从来不曾对彼此明言过心意。简子昭为了什麽,紫暮不想管,但紫暮的确是为了少些麻烦。
当下少些麻烦,将来,若是彤华争气些赢到了最後,那凭她们之间的交情,自然也会少些麻烦。
她信他至如此地步,哪怕後来天翻地覆,彤华怀疑简子昭包藏祸心,召她入内廷提点,她依旧敢站出来,说自己愿以性命作保。
云开月明迟了些,但终归是要到的。如今这婚事成得尴尬,但说白了,简子昭在各方反复横跳,她自己稳压彤华一人,不都是为了如今能在一起的这个结果吗?
说实话,紫暮不大後悔与他成婚,直到此刻坐上离开的云辇,她依旧没有後悔过。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满足了从前那个盼望着简子昭的紫暮,现在,就该好好为了将来打算了。
她还有一个孩子。
她已经对他付出了足够的期待和忍耐,但她从来不是什麽无私之人,从过去到以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用尽全力。
她已经付出得足够多了。
云辇缓缓而出的时候,她透过影影绰绰的帘帐,看到了站在路边的简子昭。
他笔直地站在那一处,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她来到他的面前,唇畔翕动,轻声唤她——
“紫暮。”
她当真是足够爱慕他也足够了解他了,只是这麽简单的两个字,都能听出他毫无挽留之意。
他在送她离去。
紫暮,这一去康平喜乐,莫要再回头了。
她为他忍了多时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原来他那些她从未领悟过的弦外之音,只是今日这一句难以言明的离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