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华也是有些惊讶的。她原本以为,谷晴则被逼入绝境,却不一定会用,因为这最後一次开鼎,应该要留到战场之上,以便他为自己和夫人赚得最後的立身之本。
但他居然真的用了。
他今日万分迫切地要回去寻找自己的夫人,所以一时一刻也等待不得,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他其实尚有其他的办法摆脱陵游。
彤华眉目一凛,在他抛出镇山鼎的瞬间,便用力将丹诸推开,转身冲向陵游,口中同时大喊道:“回来!”
陵游听见了。
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镇山鼎的厉害,知道自己绝然无法直面开鼎的力量伤害,也万分清楚地知道,鼎开之後,此地几乎无人可以幸免。
当年战场上镇山鼎开,曾经夷平一处战场,是真的彻底抹杀过一位天生神的。
彤华的灵囊已失,神体因此破损,体内根本无法存贮神力,这也是她从前必须守在定世洲休养的原因。即便如今她做了神主,用了些手段可以调用希灵氏本源灵脉,以助她在此短暂地唱一出空城计,等鼎开罩世,一切假象都会被倏然剥离。
他们今天一切行动,建立在谷晴则不会因一时冲动祭出最後一次镇山鼎的前提之下,但事已如此,在镇山鼎冲击之下,彤华必死无疑。
即便她受天道垂爱,真的侥幸能够在镇山鼎下活下来,此战之後,她便是与地界撕破了脸皮,如果未全长晔之心,她将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陵游脑中思绪万千,在那一瞬间都匆匆滑过脑海,只是尚未得出明确的结论,身体却没有丝毫犹豫,扬起重剑便立即冲向了中门大开的谷晴则。
还有机会!
鼎开不在瞬息之间,谷晴则已经受伤,此刻无力防御。只要他能趁此机会除掉谷晴则,镇山鼎不能完全啓动丶又失了号令之人,便不会能发出应有的效力。
他就在最近之处,他有能够杀他的速度。
一切还有机会!
重剑裂天,自可劈山倒海,又岂惧此刻暗云飞石。陵游坚定无惧地冲了上去,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劈出了自己最为强悍的一剑。
简子昭持剑立于一旁,没有人顾得上他,没有人在乎他会做什麽,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彼此的行动,却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他。
无论是彤华与陵游,亦或者是颂意和今日一起设阵的这几个使官,全部都是彤华的心腹,全部都是自从前便一直跟随到如今的人,全部都是曾与简子昭做过同僚,在月下风中一起喝过酒的交情。
他曾经也拥有过那般亲密无间的信任,但在他背叛彤华丶亦或者更早丶在他离开了中枢离开了璇玑宫的时候,他们就和他划清了界线。
又或者说,是他自己,选择了一条和他们不再相同的道路。
他的命足够好了。他有那麽多个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每一次,只要他选择了彤华,也许都能走到最後。
但他的命也足够差了。他有着极端的丶狼狈的丶被人摆弄而无法挣脱的不甘,所以永远也无法低头选择正确的道路。他舍弃了自己的友人,也就等于舍弃了自己苦苦以求的东西,他永远都走不到他的终点。
简氏仙族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却也不算完全捏在他的手中。彤华厌恨着他的背叛和自负,用紫暮和简氏来折磨他,而这是他唯一在意的东西。
紫暮离开了,最好是此後永远,都自由自在地活着,而不是捏在彤华的手里,继续做一枚随取随用的棋子。
在这一刻,简子昭突然想,还好他已经背叛彤华了。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还好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友人丶而是相互厌恨的对象。
所以既然已经如此,那麽他再做什麽,都不该再继续悔恨,也不该再会令她失望了。
他望着面前毫无犹豫为了保护彼此而奔命的彤华与陵游,眼中一定,提着剑走了上去。
他想起那些年的种种好时光,他们在长辈们睁只眼闭只眼的放纵之下,心惊胆战地将她从规矩森严的内宫里偷偷带出来。
那夜好月色,好景象,小兰山的风光清丽又秀美,将他们忍耐得极低却又依旧忍不住流泻出来的所有激动和快乐,全都温柔而安静地好好包裹。
那时候大家在,大家全都在,一个不少,一个也没少。
他心里念着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最後念到了紫暮,念到了陵游,念到了彤华。
原来少年时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分别,居然被时光世事残忍地拉长了直到今日。
再见了。
他在心里说。
此日之後,音尘永绝。
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灰暗的战场,甚至无人看到他突然的上前。他借谷晴则的身体作挡,剑刃锋利,而他望着彤华与陵游的眼神明亮而沉寂。
谷晴则灵脉已伤,此刻以仙力祭鼎,防御薄弱,根本无力应对。他双眼通红,手臂毁下,将镇山鼎朝着陵游砸了下去。
剑力横贯此境,直接破出一道清朗日空,漫布的灰尘与阴暗都被这一缕光线驱散。只是在明亮的那一刻之後,又骤然昏暗下去。
所有高喊出声的嘶哑人声,都被这一处沉重的山石压顶之声彻底淹没,五感被强势地剥除抽离。
镇山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