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两个包子,一边吃饭一边思忖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开车是不可能了,这种天气和路况,开车无异于自杀,而且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如果步行,他需要一身保暖的衣裳和轻便防水的鞋子,希望那家军需店足够大,至少能够提供他可以穿的鞋码。
他又瞟一眼慢跑鞋的鞋面,想起它的广告语——轻薄、透气。
还有充电宝。
这种温度下,锂电池的消耗速度差不多是平常的三倍。没了手机,此时此地,他无异于一个瞎子。
因为缺觉,也因为那一碗泡面的关系,他胃口很糟,可他不喜欢浪费食物,更重要的是,寒冷天气户外步行需要热量,否则会失温冻死。
充电宝。
他迅速将包子和豆腐脑填进肚子里,径直走向酒店服务台,“你们这里还有新的充电宝提供么?”
“您运气不错,我们刚刚又上了一批。”
他原本想取下两块,可由于系统设置的原因,每个手机号只能租借一块充电宝。加上手机上剩余的97的电量,五个小时,应该够用了。
他走出酒店,立刻又被寒冷包围,但不至于叫他发抖,地面上的积雪有15厘米厚,餐厅的电视里刚刚播报过。天上还在继续往下坠落雪花。
他很快看到了那个蓝色招牌的军需用品店,就在酒店大门往东二百米,店门紧闭。
职业习惯让他迅速评估,周围几家商铺、饭店还有这一家酒店,凑成了高速路边一个小小的集市,但还算不上服务区。
地图上显示的下一个服务区在五公里之外。
集市的存在显得有些滑稽,简直违背所有他已知的商业逻辑。
他判断他们的目标顾客,大概是迷路或者随心所欲旅行的人——只有没有任何计划的人才会选择在这里停留。
但显然他们是挣钱的,不然早就倒闭了。陈旧的店面是经过时间洗礼后的证明。
他知道商业逻辑之外一定有例外。又一转念,人类生存几十万年,研究商业呢?200年?甚至不到。
他奉为圭臬的一些理论,可能连商业的皮毛都没有摸到。
而且,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快乐。他觉得这个词不太恰当,可是他的词汇匮乏无法找到更恰当的形容词。
快乐之于这些人,太过浮夸。
塔底的人无法想象塔尖之人的生活之奢,同样,塔尖之人也体会不到塔底的生活之乐。
“如果小伯克希尔要侵入本地人的生活,应该选择怎样的渗入方式?”
念头出来时,他吓了一跳,又赶紧将它们驱离——不,小伯克希尔永远不会打扰这儿的平静,想想那个小男孩。他有些后悔没问他的名字。
雪是硬的,颗粒很厚,不适合滑雪。
希望她带了足够多的冬衣回来。在这种天气能够放弃那些该死的彩色袜子。不要摔跤。
不自觉地,他又习惯性总结出三条思绪。他暗自苦笑。
军需店的老板正在将衣服挂起来。他从箱子的最底层翻出唯一一件xxxl的军大衣,衣服散发着一股棉花的味道,不是霉味儿,他很确定,小时候的冬衣都有这种味道。除了肩膀有点紧,其他地方都正合适,长度及膝盖,不遮挡视线,也不妨碍他快走。
鞋子就难办了,防水军靴最大码只有43码,他试了试,太紧,不适合长时间步行。
军绿色的解放鞋倒是有他的号,可是只单一层防水布料,在防寒保暖方面,只强过他脚上的慢跑鞋小指头尖,甚至不如慢跑鞋防滑。
老板给他出了个主意:解放鞋带上,当是备用鞋,又给了他一沓厚实的塑料袋——套在慢跑鞋上,防水抗风,烂了就换新的。
他不胜感激。原始的生活智慧。
蔺渺渺也有很多这种智慧。
他现在愿意称之为南州市的特色。
迄今为止,他喜欢在这里碰到的每一个人。
老板还告诉他,要去月亮镇,不用绕着高速走,酒店后面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镇中心,至少能少走4公里。听他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又免费送了一根竹杖给他,叮嘱他,小路两边都是水沟,这样大的雪,要当心掉下去。
军大衣、解放鞋和塑料袋,总共花费198元。
他谢过老板,拄着竹杖到酒店后头看了看,因为冻雨和大雪的覆盖,小路的面目模糊不清,与两旁的水沟已没有明确的界限。他很可能因为辨别路面还是水沟而耽误更多的时间。稍有不慎还会跌进沟里,自己能够爬出来算他运气好,爬不出来——这种天气,他怀疑会有第二个人会从小路经过。
最后他选择跟着手机导航,绕高速下的大路而行。
耿越又打来电话,“我看了天气预报,南州市是冻雨的重灾区黑得不能再黑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再有四个,最多五个小时,就能见到渺渺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给我弄一台直升机过来?”
“你不是认真的吧?”
“当然是开玩笑,路况很糟糕,车子走不了,我正在步行。”
“希望你尽量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这样渺渺见到你时,恻隐之心也会多一些。”
“我会很真诚地跟她道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她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对吗?”
“拜托,康诺,收起你在谈判桌上的那一套。那样对待一个女人,你就是百分之百的错。”
“这是你现在的家庭地位?”
“这是我的血泪忠告。有事情记得找我。”
他第一次见到蔺渺渺,是在耿越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