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五分钟,还剩一名学生。”
耳机里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胃里翻江倒海,阙烬兰强行压下不适,正要迈步,脚下却猛地绊到一个硬物——她一个踉跄,险些摔进厚厚的灰烬里。
她垂眸看去。
一具烧成焦黑的,蜷缩如枯枝的遗骸静静躺在那里,手骨却紧紧攥着一枚未被完全熏黑的玉佩。从那纤细的骨骼来判断,这正属于他们苦苦寻找的最后一名高中生。
阙烬兰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
“七号已找到。”
她俯身将那具轻得骇人的遗骸从灰烬中捧起。动作是那样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长眠的灵魂。焦黑如枯叶般的骨骼在她怀中完好无损,她就这样与小队成员一道,沉默地走下了火光未尽的佘喜山。
然而,当他们精疲力竭地撤下山,迎接他们的并非援手与慰藉,而是山下泾渭分明的三个群体。
檬砂正领着部分妖族与那群情绪激动的家长激烈争论,而调查署的人员则忙于照顾那些出现辐射感染症状的学生和妖族成员,场面一片混乱。
“我儿子怎么会全身溃烂!他说他看见了妖怪——就是你!是你把晦气传给了我儿子!”
陈乐的母亲乔雅脸红脖子粗,声音尖利得刺破空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檬砂身后的马南山脸上。马南山硕大的身躯畏缩了一下,低着头,那双本该扶犁扛鼎的大手,此刻只能死死地紧捂着自己脸上的口罩,仿佛那是最后一道护盾。
檬砂跨前一步,挡在马南山身前,她尽力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面对众多家长的围逼,声调也不免扬高,带着压抑的火气:“我说过了,这是辐射感染!佘喜山下埋着钴-60!不止你的孩子,我们很多成员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女士。”
“那你让他把口罩摘下来啊!”
后面的家长也跟着鼓噪起来,仿佛只要在这场争执中占得上风,就能抹去孩子们在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他们情绪激动地试图推开檬砂,几只手不由分说地朝马南山脸上伸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口罩边缘的刹那,一个身影的出现斩断了这场混乱。
“来认领。”
阙烬兰站在人群外围,怀中抱着那名已无声息的学生。她身上还带着火场的灼痕与灰烬,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僵住的人群,最终落在乔雅脸上。
乔雅身后,一位母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枚玉佩,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固。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仿佛连呼吸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不……不可能……”她发出一声近乎梦呓般的呢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踉跄着向前扑去。
在触碰到孩子冰冷身躯的瞬间,压抑的绝望轰然爆发。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孩子啊——!”
那哭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连周围的火焰噼啪声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她布满厚茧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孩子焦黑的面容,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滴落在冰冷的玉佩上。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拦住你……”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逝去的生命,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无边的绝望与自责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冰水泼熄了燃烧的柴堆。所有人刹那间噤了声,方才激烈的争吵在冰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毫无意义。
可巨大的悲恸总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们依旧需要一个借口来点燃怒火,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他们纷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些将自己包裹得笨拙而小心的身影。在闪烁的快门声中,悲愤被肆意放大,事实被添油加醋。
只有悲伤是真的。
“我是阙烬兰。”
她对着一位正在直播的家长,坦然摘下了自己的面罩。这一举动,瞬间将所有充满恶意的镜头,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王猫猫要是看到,肯定会气疯了吧。
自己这样不修边幅灰头土脸的样子,什么时尚资源都完了。
不,或许想得太远了。做出这个举动之后,恐怕会被整个社会直接给毁尸灭迹吧。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但她疲惫而肃静的脸上,最终只余下一片坚定。身后,山火在多方努力下正逐渐熄灭,混凝土车轰鸣着,开始迅速填埋辐射污染源。
“我以我的名誉和身份,为在场的所有人担保。”她望向镜头,声音清晰而沙哑,“孩子们的受伤与不幸,与他们无关。”
说完,她对着无数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是钴-60泄漏导致了这场悲剧。被不当处理的废弃医疗设备,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她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直视镜头:“我在此郑重呼吁,必须彻查全市所有相关医院的放射源管理。”
话音刚落的瞬间,直播画面猛地一颤,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直播内容违规,房间已被关闭】
爱隆的保护伞,竟然已经涉及到了a国的高层。
山火终被扑灭,更漫长的辐射清理工作,则移交给了专业的处置机构。
调查署人员将情绪激动的家长和出现症状的学生送往最近的医院,昏迷的谢邑与谢尽雪被陆奕以保护性措施为由,强硬地带回了调查署。
而阙烬兰与其他妖族成员,则在无声的静默中,拖着疲惫的身躯,灰溜溜地回到了妖管局。